荀照野昨夜回府后,失眠了半宿。
倒不是后悔拒绝问期。
她只是闭上眼,便会想起谢停云站在宫灯下的样子。脸上平静,嘴里说着不生气,袖子却快被自己攥烂了。
还有那句“一辈子”。
三个字,压得她翻了七八次身。
第二日许观复来诊脉,将手指搭上她腕间不过片刻,脸便沉了下来。
“昨夜几时睡的?”
“和平常一样。”
许观复看向站在旁边的阮直。
阮直道:“丑时。”
荀照野抬头:“你究竟是谁的人?”
“奴侍是荀家的人。”
“难怪卖我卖得这样利落。”
许观复收回手:“你若再熬两夜,我便把药方上的黄连加倍。”
“治病为何要挟私怨?”
“因为你这张嘴,苦一点才肯安静。”
荀照野老实了。
许观复重新开了一张调养方,又叮嘱她今日不许骑马,不许在外久留,晚上必须在亥时前躺下。
他刚收起脉枕,宗正寺的人便到了。
来人捧着一只红漆匣子,说纳吉的日期已经由女帝亲自过目,请荀照野今日去宗正寺,将日子正式定下。
荀照野看着那只红得十分喜庆的匣子。
“六殿下也去?”
“殿下已经到了。”
许观复在旁边冷笑一声。
“难怪昨夜睡不着。”
荀照野拿起桌上的橘子,想堵他的嘴。
许观复先一步背起药箱。
“橘子性凉,你今日也少吃。”
“……”
等人走远,荀照野才转头问阮直:“他是不是越来越不把我当主家了?”
“许大夫从第一日起便没把您当过主家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
她回房换了件衣裳。
昨日那支红玉簪仍放在妆台上。
荀照野盯着看了片刻,伸手拿起另一支金簪。
韦知节正好进来,见状问:“今日不戴六殿下送的?”
“天天戴,显得我没见过好东西。”
“你昨晚睡前还让人把簪盒放在枕边。”
“那是怕丢。”
“荀家有八名护院守着内院,谁能进来偷你一支簪子?”
荀照野沉默片刻,又把金簪放了回去。
“红玉确实更配今日的衣裳。”
韦知节没有拆穿她。
只让侍从替她将簪子戴好。
宗正寺离皇城不远。
荀照野乘车过去时,谢停云已经在正厅等了将近半个时辰。
他坐在窗边,一身月白常服,袖口压着细细的银线。面前放着一杯茶,已经凉了大半。
听见脚步,他抬起眼。
先看她的脸。
再看她发间。
视线在红玉簪上停了一瞬,便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“荀娘子。”
叫得十分客气。
荀照野走到他面前:“殿下昨晚还叫我阿野。”
“昨晚是在私下。”
“现在也没有外人。”
正准备进门的宗正寺少卿停住脚步。
荀照野回头看她。
少卿沉默一下:“臣可以稍后再来。”
“不必。”
谢停云端起那杯冷茶,淡声道:“本宫与荀娘子只是在谈称呼。”
宗正寺少卿眼观鼻,鼻观心。
“殿下说的是。”
她显然不想知道一对未婚妻夫为了称呼闹了什么别扭,只让人把三张写着日期的红笺摆到桌上。
“司天监重新复核过。下月初七、二十六,或是再下月十五,都宜纳吉。请六殿下与荀娘子选定一日。”
谢停云没有看红笺。
“让她选。”
语气平静,半点催促也没有。
荀照野在他身边坐下:“殿下没有偏好的日子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昨日不是还不愿意等?”
“你说得对,婚事不能操之过急。”
“我说的是问期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
“哪里一样?”
“都要你点头。”
宗正寺少卿站在桌案另一边,努力让自己像一根没有耳朵的柱子。
荀照野看了看三张红笺。
“下月初七。”
谢停云这才抬起眼:“不选最晚的?”
“只是纳吉,我为何要选最晚?”
“本宫以为你需要时间。”
语气仍旧体谅。
那点藏得严严实实的委屈,却恰好能被她听出来。
荀照野把最早的红笺推到他面前。
“问期暂缓,不代表其他礼节也要一起停下。”
“你不必为了安慰本宫选最早的日子。”
“我没有安慰你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谢停云拿起笔,在下月初七旁边落下名字。
唇角终于有了一点不甚明显的弧度。
荀照野看着他:“你方才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先说都听我的,再特意问我为何不选最晚。”
“本宫只是怕你勉强。”
“然后等着我证明自己不勉强,主动选最早的?”
谢停云放下笔,神情坦然。
“日子是你选的。”
确实是她选的。
可荀照野越想,越觉得自己像是踩着一条铺好的路走到了这里。
偏偏路口没有人推她。
谢停云甚至一直在提醒她,可以往回走。
这才是最气人的地方。
宗正寺少卿适时开口:“既然日子已经定下,还请二位再选纳吉当日的礼服颜色。”
宫侍送上几叠衣料。
深青、绯红、玄色,还有一匹极浅的银白。
谢停云仍旧道:“让她选。”
荀照野问:“殿下没有喜欢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又没有?”
“本宫穿什么都可以。”
荀照野拿起绯红色的衣料,在他身前比了一下。
颜色很正,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,眉眼也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艳。
谢停云垂眼看她。
两人离得近,衣料又挡在中间,荀照野的手指几乎贴上他的腰。
他没有躲。
只轻声问: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那便这个。”
“方才不是说都可以?”
“现在喜欢这个。”
“因为颜色?”
“因为你说好看。”
宗正寺少卿迅速低头翻看礼册。
荀照野怀疑,她若继续在这里站下去,这位少卿今日回家便能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讲给全家听。
她将衣料放回桌上。
“便定绯红。”
少卿记下,又问了几处礼节。
大多由谢停云回答。
他熟悉皇室仪程,也知道荀照野的身体经不起久站,将原本要一个时辰的流程压到了半个时辰。
最后一页礼册合上时,门外恰好传来通报。
三皇子谢令则到了。
他今日并非为他们的婚事而来,只是来宗正寺核对一处皇庄的归属。听说两人在这里,便顺路进来道贺。
“看来本殿来得正巧。”谢令则笑道,“日子定了?”
“下月初七。”谢停云道。
“竟选了最早的一日。”
“是照野选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。
却把“照野”两个字叫得格外自然。
荀照野看他一眼。
方才还一口一个荀娘子,如今谢令则刚进来,称呼便自己变回去了。
谢令则像是没有察觉,只对荀照野道:“昨日听许观复提起,你之后或许需要寻一处暖泉调养。我母族在城南有座庄子,泉眼是现成的,屋舍也安静。若你有需要,可以随时过去。”
昨日许观复并没有入宫。
谢令则所说的“听许观复提起”,多半是从别处转了几道的消息。
消息能传到他耳中,说明他一直留意着荀家的动静。
荀照野没有因为一座庄子受宠若惊,也没有立刻拒绝。
她问:“庄子平日可有旁人居住?”
“只在春秋两季偶尔过去,其余时候都空着。”
“药房呢?”
“可以让人现收拾。”
“每日用水如何?”
“庄中有两口井。”
谢令则回答得从容。
显然不是临时起意。
谢停云坐在旁边,没有打断。
直到谢令则说完,他才开口:“三皇兄有心了。”
“只是借一处庄子,不算什么。”
“郦氏的私庄从不接待外客,怎么能说不算什么。”
谢停云转向荀照野。
“不过庄子确实很好。你若愿意,可以带许观复和荀府的人一起住进去。”
谢令则笑意未变:“自然可以。”
“她每日用药、针灸,吃食也要单独准备。随行医者、药侍和护卫加起来,大约二十余人。”
谢令则停了一下。
谢停云像是没有看见。
“许观复性情挑剔,寻常药房未必合用,可能还要重新修整。暖泉也不能直接入池,需要先验水质,再改引水的管道。”
他每说一项,谢令则脸上的笑便淡上一分。
说到最后,一座安静的私人庄园,已经快要变成荀家的临时医馆。
谢停云还很体贴地补了一句:“三皇兄既然开口,想必不会介意。”
谢令则当然不能说介意。
“照野的身体要紧,这些都是小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谢停云端起茶杯。
“我还担心给三皇兄添麻烦。”
荀照野在一旁听得叹为观止。
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
甚至比谁都赞成她去。
可若她真带着二十多人住进谢令则母族的私庄,再拆药房、改水道、每日使唤郦氏家仆,别说欠人情,她差不多可以直接把庄子的地契一起收了。
“多谢三殿下。”荀照野开口,“只是许观复已经看过荀家几处庄子的图纸,其中也有一处暖泉。我先让他去验过,若实在不能用,再向殿下开口。”
谢令则看了谢停云一眼。
“也好。”
“你的心意我记下了。”
荀照野说得客气,却没有给第二次邀请留下余地。
谢令则没有强求。
他办完自己的事便先行离开。
人一走,荀照野立刻转头看向身边。
谢停云神色平静:“怎么了?”
“殿下方才很希望我去郦氏的庄子?”
“那里的暖泉确实不错。”
“那我现在去追三殿下,说我改主意了。”
谢停云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紧。
只有一瞬。
随后便松开了。
“可以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你的身体,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我若在庄子里住三个月呢?”
“随你。”
“让三殿下时常过来探望?”
谢停云静静看了她片刻。
“他未必有空。”
“我可以请他。”
“荀照野。”
终于不叫荀娘子了。
荀照野忍着笑:“殿下不是说随我?”
“你明知道他借庄子不是只为了给你治病。”
“所以你方才为何不直接让我拒绝?”
“本宫答应过,不替你做决定。”
这句话倒是无可指摘。
荀照野靠近一点,压低声音:“于是殿下替我算清需要带多少人、拆几间屋、改几条水道,再让我自己决定?”
“那些本来便是治病需要。”
“二十余人?”
“护卫不能少。”
“我去自家的庄子,也只准备带十二个人。”
“郦氏的庄子不熟,多带几个稳妥。”
每个字都有道理。
合在一起,目的几乎明晃晃地写在了他脸上。
偏偏谢停云仍是一副为她身体考虑的正经模样。
荀照野伸手,轻轻勾住他的袖口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欠谢令则人情?”
“是。”
他承认得太快,荀照野反倒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只是不想让我欠他人情?”
谢停云垂眼看着她勾在自己袖口上的手。
“他送你医案,借你庄子,隔三岔五过来探望。等你病好,雍京所有人都会知道三皇兄对你有恩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就会发现,他比本宫宽和,比本宫受宠,能给你的东西也更多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连一座带暖泉的庄子,都可以眼也不眨地借给你。”
荀照野终于听明白了。
那些被他压在礼貌下的焦躁,一点点露了出来。
“谢停云,你是在怕我喜欢他?”
“没有。”
又开始了。
荀照野看着他。
“殿下每次嘴硬之前,能不能换个说法?”
“本宫只是在陈述可能。”
“那我也陈述一种可能。”
她又靠近一点。
“我没有答应谢令则,不是因为二十名随从太多,也不是怕欠郦氏人情。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“是因为我知道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荀氏的商路、朝中的人脉,还有一个可以与六皇子争婚的筹码。”
宗正寺仍有人在外面走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