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清晖院回来后,荀照野心情好得有些明显。
明显到连药都一口气喝完了。
韦知节坐在旁边,看着她喝完药,又看着她自己拿了块蜜饯。
“今日的药不苦?”
“苦。”
“那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了吗?”
“从进门开始,嘴角就没下来过。”
荀照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好像确实有一点。
“许大夫说了,心情好有利于养病。”
“今日遇见什么好事了?”
“针灸没上次那么疼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谢停云陪我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荀照野拿起第二块蜜饯:“父亲,打听女儿的私事,不太合适。”
韦知节看着她:“你从前追着六殿下跑遍半个京城时,也没说那是私事。”
“从前是追求过程,需要广而告之。现在是两个人的事,不能随便说。”
“看来真的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敢看我?”
荀照野转头看向窗外。
院里那株葡萄藤又长高了一点,花匠正在给它松土。
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觉得脸上的热意散了些,才重新转回来。
“只是关系有了一点进展。”
韦知节问:“进展到哪里?”
“比牵手多一点。”
“……”
韦知节脸上的笑逐渐消失。
“荀照野。”
“父亲放心。”她立刻道,“我问过,他也问过。两个人都愿意,没有仗着婚约欺负人。”
韦知节神情稍缓,却仍瞪了她一眼。
“尚未成婚,知道分寸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宫中人多眼杂,更要小心。你脸皮厚不怕人说,六殿下是男子,名声比你要紧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荀照野收起玩笑,认真应下。
“不会让他为难。”
韦知节这才没有继续追问。
起身走到门口时,他又忽然回头。
“谁先亲的?”
荀照野沉默片刻。
“他。”
韦知节眉梢抬了起来。
荀照野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满意。
“父亲,你方才不是还让我知道分寸?”
“这与我想知道谁先主动不冲突。”
“……”
“行了,早些睡。”
韦知节走了。
荀照野坐在桌边,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
昨日的吻已经过去一夜,触感却似乎仍留着。
第一次很轻。
第二次久一些。
谢停云明明紧张得耳朵都红了,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从容的样子。
她越想越想笑。
阮直进来收药碗,看见她的神情,立刻低下头。
“奴侍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跑什么?”
“去给六殿下送今日的病情记录。”
荀照野想起那张被谢停云收走的原件,赶紧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“娘子还有事?”
“今日重新写一份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昨日那张有一项记错了。”
“哪一项?”
“心悸。”
阮直有些紧张:“您昨日心悸了?”
“不是病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荀照野拿起笔:“小孩子不要问。”
阮直已经二十五岁。
可他很清楚,这时候最好不要反驳。
第二日,荀家族中设了一场家宴。
不是为了荀照野的婚事,而是因为弘通行拿下西行使团的采买文书。几位族老与负责各地商路的管事都要到场,商议第一批货物出发的时间。
谢停云也受了邀请。
荀家的商队除了送货,还承担了寻找西域医者的私事。谢停云要让两名熟悉药理的人随行,也准备了一封给乌耆先生的亲笔信。
他到荀府时,荀照野正在前厅应付几位远房姨母。
谢停云走进来,一眼便看见她身边摆着的几只木匣。
匣中不是账册。
是男子的画像。
荀照野也正为这些画像头疼。
见到他后,她立刻站起来。
“殿下来得正好。”
谢停云看了一眼那些画像:“本宫来得似乎不是时候。”
“正是时候。”
荀照野走过去拉他的袖子。
“你坐这里。”
她把谢停云安排在自己身边,又让人把那些打开的木匣合起来。
坐在上首的族姨祖荀闻笙看了谢停云一眼,起身行礼。
“见过六殿下。”
其他人也跟着起身。
谢停云让众人免礼,神情看不出喜怒。
“诸位方才在谈什么?”
荀闻笙道:“只是几家亲族听闻照野病情有所好转,又开始接手家中生意,便托人来问问婚事。”
谢停云淡声道:“荀家已经向本宫纳采。”
“殿下误会了。”
荀闻笙笑得十分和气。
“几家送来的都是侧君人选,并不影响殿下正君的位置。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他从小便知道,女子娶多位夫郎再寻常不过。
门阀继承人的婚事更不只关乎感情。正君代表门第与身份,侧君则可以用来巩固生意、结交官员,或平衡族中利益。
荀家只有荀照野一个主支继承人。
只娶一位夫郎,在许多人眼里既没有必要,也不够稳妥。
谢停云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。
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早。
“这是荀家的家事。”他说,“本宫不会干涉。”
荀照野转头看他。
谢停云神色平静,甚至显得很大度。
若不是荀照野见过他因为卢衔玉送一本药膳方便追问半日,险些真要信了。
荀闻笙闻言,脸上的笑更深。
“殿下宽和,是照野的福气。”
谢停云道:“谈不上福气。”
荀照野看了他片刻,忽然开口:“姨祖母先等等。”
荀闻笙转向她:“怎么?”
“这些人选,不必再谈。”
“你还没看过画像。”
“看不看都一样。”
荀闻笙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“照野,姨祖母知道你喜欢六殿下。可喜欢与家业是两回事。几家愿意让族中嫡子做侧君,不与殿下争正君之位,已经拿出了诚意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你将来继承荀氏,总要有人帮着照管内宅、联络姻亲。六殿下身份尊贵,成婚后未必能时时住在荀府。你多娶一两位侧君,对谁都没有坏处。”
“对被我娶回来却不喜欢的人有坏处。”
荀闻笙道:“感情可以慢慢培养。”
“若培养不出来呢?”
“门阀婚事,本就不能只看感情。”
荀照野笑了一下。
“所以姨祖母当年娶姨祖父时,也不喜欢他?”
荀闻笙神情一僵。
她与正君感情极好,这是族中人人都知道的事。
“现在说的是你。”
“道理若只对别人有用,便不算什么道理。”
前厅安静了些。
荀元贞坐在上首,没有立刻制止。
她也想听听女儿准备如何处理。
荀闻笙道:“你如今觉得只娶一人便够,是因为尚且年轻。将来执掌家业,便会知道多个姻亲家族的助力有多重要。”
“荀家百年家业,靠的是族人、管事和商队,不是靠我多娶几个男人。”
“话不能这样说。”
“若真想与谁家合作,便谈生意,谈利益,谈双方能拿出什么。拿一个男子的婚事做捆绳,看似省事,其实最容易留下麻烦。”
荀照野指了指那几只木匣。
“这些人有的出身好,有的家中有商路,也有的长辈在朝为官。可他们自己是什么样的人,喜欢什么,愿不愿意嫁给一个心里已经有别人的女人,没人问过。”
“他们既然送来画像,自然愿意。”
“愿意做荀家的侧君,未必愿意一辈子得不到妻主的喜欢。”
荀闻笙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喜欢?”
“因为我现在只喜欢谢停云。”
一句话落下,厅中彻底安静。
谢停云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荀照野没有看他。
她面对着族中长辈,把话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荀家向六殿下纳采之前,我便写过一份承诺。今生只娶他一人,不纳侧君,也不收侍郎。”
荀闻笙显然没听说过此事:“婚事未定,你便写下这样的东西?”
“是。”
“六殿下让你写的?”
“不是,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荀照野终于看向谢停云。
“他当时连收不收都没有立刻答应。”
谢停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耳后却慢慢泛红。
荀照野继续道:“我不纳侧君,不是为了显得自己情深,也不是被六殿下逼着守什么规矩。只是我不想。”
“可女子三夫四侍再寻常不过。”
“别人愿意,是别人的事。”
“你如何保证以后不会后悔?”
“不能保证。”
荀照野答得坦然。
“人会变,感情也可能变。但至少现在,我不打算因为害怕将来后悔,便提前娶几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放在家里。”
荀闻笙看向谢停云:“殿下也是这样想?”
谢停云道:“本宫尊重她的决定。”
这话听起来仍旧滴水不漏。
荀照野却听出了他的故意。
他想听她说。
不只私下说给他一个人,而是在荀氏长辈面前,在所有人都认为她可以另娶的时候,仍旧选择他。
这个人安静坐在她身边,一句反对都不说,实际上早已把她架到了非表态不可的位置。
荀照野偏过头:“殿下今日很大度。”
谢停云看她:“你自己的婚事,本宫无权干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卢衔玉送一本药膳方,你为何问了阮直三遍?”
谢停云神情一顿。
厅里几位长辈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身上。
荀照野继续道:“燕回托人送来一支新曲,你当日便让人去归鹤楼问那曲子要在谁的宴上演。三殿下送来两盏樱桃酪,你脸色冷了半日。”
谢停云耳后的红意逐渐蔓延到颈侧。
“荀照野。”
“在。”
“现在说的是你的婚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