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送我的,自然在我这里。”
“你从前嫌它颜色晦暗。”
“从前没眼光。”
“又是这句。”
“事实如此。”荀照野用笔尖轻轻蘸墨,“现在觉得很好看,也很好用。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视线却在那方砚台上停了很久。
“当年花了多少银子?”荀照野问。
“忘了。”
“你记得曲江宴是二年零七个月前,会不记得砚台的价格?”
“本宫只是不想说。”
“很贵?”
“尚可。”
“攒了多久?”
谢停云抬眼:“孟冬告诉你的?”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那便不要问。”
荀照野看出他不想提,没有继续逼问。
“这方砚我会好好用。”她道。
“送出去的东西,如何处置是你的事。”
“我还是想告诉你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怕你不知道,我现在很珍惜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。
荀照野说的是砚台。
又好像不只是砚台。
屋中安静下来。
窗外有风吹动竹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孟冬端着茶与点心进来。
他将一盏温茶放到荀照野面前,又放下一小碟蜜饯。
荀照野看见蜜饯,眼睛亮了:“给我的?”
孟冬点头:“是。”
“谁准备的?”
“属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喝药以后想吃甜的?”
孟冬顿了一下:“猜的。”
荀照野看向谢停云。
谢停云正在翻医案,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关系。
“多谢孟冬。”她说。
孟冬立即退了出去。
再待下去,他怕自己忍不住告诉荀娘子,这蜜饯是六殿下亲自尝了三家铺子,嫌第一家太甜,第二家有酒味,最后才选了这一家。
荀照野吃了一颗。
酸甜适中,确实比府中平日准备的好吃。
她把碟子推向谢停云:“你尝尝。”
“不吃。”
“很好吃。”
“本宫不喜欢甜食。”
“那我自己吃。”
她又吃了一颗。
谢停云看她:“陈奉御是不是只许你吃两颗?”
荀照野伸向第三颗的手停住。
“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?”
“脉案里写过。”
“我自己写的?”
“你写了,蜜饯三颗,陈奉御批改为两颗。”
荀照野收回手:“你看得真仔细。”
“你写得那么大,想看不见也难。”
她将剩下的蜜饯重新盖好,准备带回去慢慢吃。
整理医案时,荀照野无意间看向窗边。
窗下摆着一张小案。
案上放着一只白瓷瓶,里面插着一枝已经有些干枯的浅黄色牡丹。
花瓣边缘微微卷起,颜色也不如春宴那日鲜亮。花茎却被修剪得很干净,瓶中还盛着清水。
荀照野看了半天。
越看越眼熟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枝花,是不是春宴上我戴过的?”
谢停云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
“就是。”
“牡丹都长得相似。”
“可这一枝少了一片花瓣。”荀照野起身走过去,“三殿下把花拿来时,我看见了。”
谢停云没有阻止她。
荀照野低头看着瓶中的花。
已经过去这么多日,普通牡丹早该凋谢了。也不知道孟冬用了什么办法,竟然还留着大半。
“你不是说要送去先凤君的长明灯前?”
“父君不喜欢黄色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扔?”
“御赐之物,不可随意丢弃。”
“春宴上那么多人都收到花,第二日便有人扔了。”
谢停云神色平静:“旁人不守礼,与本宫无关。”
又是礼数。
荀照野伸手,轻轻碰了碰一片干枯的花瓣。
“是不是每日换水?”
“孟冬换的。”
门外的孟冬低头闭眼。
是他换的。
可第一日是六殿下亲自换的。
第二日发现花瓣开始发蔫,也是六殿下让他去问花匠该如何养护。
“你若喜欢,我让人送几盆新的来。”荀照野道。
“不必。”
“那这一枝送给我?”
谢停云立即道:“不行。”
答得太快。
两个人都静了一下。
荀照野转头看他: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花已经枯了。”
“我不嫌弃。”
“本宫留着还有用。”
“什么用?”
“做书签。”
“这么大一枝,怎么夹进书里?”
谢停云不说话了。
荀照野站在花瓶旁,眼睛里一点一点浮起笑意。
“殿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你是不是舍不得?”
“只是一枝花。”
“那给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所以还是舍不得。”
谢停云冷冷看她:“荀照野,你今日话太多了。”
“许观复说,我不用故意忍着。”
“本宫后悔告诉你了。”
荀照野笑起来,没有再抢那枝花。
让它留在清晖院也好。
她知道谢停云留着,便已经足够高兴。
一个时辰很快到了。
阮直在门外提醒,陈奉御交代的时辰不能耽搁。
荀照野只抄完了一册医案,另一册还没有来得及看。
她将笔放下:“剩下的下次再看。”
谢停云看了她一眼:“你倒自觉。”
“殿下不是说还有下次?”
“本宫何时说过?”
“我刚进门时,你说下次会把时辰写清楚。”
谢停云似乎没有想到她连这句话也记得。
“下次何时?”荀照野问。
“看你身体。”
“若这几日脉象稳定呢?”
“再说。”
“那就是有。”
谢停云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荀照野收起砚台与抄好的医案。
临走前,她又看了一眼窗边那枝牡丹。
“殿下真不肯给我?”
“不给。”
“花是我戴过的。”
“也是本宫替你簪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
谢停云走到窗边,将白瓷瓶往里挪了一寸,避开她伸过去的手。
“已经是本宫的东西。”
荀照野抬眼看他。
谢停云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,仿佛说的真的只是一枝花。
“谁是你的东西?”她故意问。
“本宫说的是花。”
“哦。”
荀照野拖长声音。
谢停云耳后慢慢红了:“回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荀照野抱着医案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时,谢停云又叫住她。
“荀照野。”
“怎么?”
他站在清晖院的梧桐树下,身后是安静的院落与半开的书房门。
“下次来,不必让孟冬去宫门接你。”
荀照野眼睛微亮:“我可以自己进来?”
“清晖院的人认识你。”
“若殿下不在呢?”
“去书房等。”
“若我想动你的书呢?”
“不许乱动。”
“想吃蜜饯?”
“自己拿。”
荀照野笑起来:“知道了,未婚夫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。
片刻后,很轻地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