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戴都戴了,再还回去,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殿下不是不介意吗?”
“这与本宫是否介意无关。”
“那与什么有关?”
“礼数。”
又是礼数。
谢停云的礼数实在很忙。
一会儿替她挡酒,一会儿替她簪花,现在连她能不能摘花都要管。
荀照野忍着笑,慢慢把手放下。
谢停云也松开她。
“好。”她道,“听殿下的。”
春宴赠花之后,众人开始投壶行令。
荀照野本想去试一试,刚起身便被谢停云看了一眼。
“坐下。”
“我只是投壶,又不是去跑马。”
“陈奉御叮嘱过什么,你忘了?”
“她连这个也告诉你了?”
谢停云神情微顿:“她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她不许我玩?”
“你今日走进曲池苑时,气息不稳。方才起身太急,右手又按了一下胸口。”他淡声道,“这些不必查。”
荀照野怔了一下。
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个动作。
“我只是坐久了,胸口有点闷。”
“所以坐着。”
“可我想要彩头。”
今日投壶的彩头,是女帝拿出来的一对西域夜明珠。
荀照野倒不是多喜欢夜明珠。
她只是想知道,书里那些动不动价值连城的珠子,到底能有多亮。
谢停云看她:“荀家缺珠子?”
“不缺。”
“那你去做什么?”
“凑热闹。”
“热闹看多了,脑子也不会长得更快。”
“殿下。”荀照野认真道,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母亲了。”
谢停云脸色一冷。
荀照野立即坐好:“不去了。”
她嘴上答应,视线仍跟着那几名投壶的贵女转。
第一轮结束,有人十投六中。
第二轮,一名武将之女十投九中,引来满堂喝彩。
荀照野看得手痒,悄悄拿起桌上装饰用的细竹签,对着远处空酒壶比了比。
下一刻,竹签被谢停云抽走。
“你到底为何这样听她的话?”
邵绮年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身后。
她手中端着两杯热茶,脸上的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。
荀照野还没开口,谢停云先道:“邵娘子方才说什么?”
“民女只是觉得意外。”邵绮年笑道,“听闻荀娘子从前最不喜欢受人约束,如今六殿下一句话,便能让你乖乖坐下。”
“因为殿下说得有道理。”
“可喜欢一个人,不是应该让她高兴吗?”邵绮年看向谢停云,“荀娘子既然想去,殿下何必拦着?”
这话乍听像是替荀照野说话。
仔细一想,却将谢停云说成了一个仗着婚约束缚女子的男子。
若换作原主,听完恐怕已经觉得谢停云多事。
荀照野看了邵绮年一眼。
“邵娘子有所不知。”她道,“我这人最大的毛病,就是有人劝时偏不听,没人管时又容易把自己作死。”
邵绮年笑容微僵。
“六殿下愿意管我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谢停云垂眸看着手里的竹签。
“本宫只是怕你死在三皇兄的宴席上,冲撞他的生辰。”
“看。”荀照野朝邵绮年摊了摊手,“殿下多为他三皇兄着想。”
谢停云抬眸看她。
荀照野努力忍住笑。
邵绮年将其中一杯热茶放到她面前:“既然不能投壶,喝杯热茶总无妨。这是我从南边带来的春茶,滋味清淡,也不伤身。”
荀照野正要道谢,谢停云忽然伸手,将那杯茶挡住。
“她今日已经喝得够多了。”
邵绮年道:“不过是一杯茶。”
“她夜里睡不好,不能再饮。”
荀照野转头看他。
她昨夜确实没睡好。
可这件事连荀元贞都不知道,谢停云又是怎么看出来的?
大概是她眼下那点脂粉都遮不住的倦色。
邵绮年看着谢停云护在杯前的手,慢慢收回笑意:“是我唐突了。”
“邵娘子是好意。”荀照野道,“只是我身体麻烦,入口的东西都要谨慎。”
“那便不打扰二位了。”
邵绮年端着茶离开。
等她走远,荀照野低声问:“那杯茶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喝?”
“你不怕夜里睡不着?”
“我昨夜是紧张,不是喝茶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见你。”
谢停云又不说话了。
荀照野发现,只要她足够坦白,沉默的人总会变成谢停云。
这招很好用。
春宴一直持续到申时。
宴席散后,荀元贞派人来接荀照野。她起身时坐得太久,腿有些麻,身体轻轻晃了一下。
谢停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手炉呢?”
荀照野从袖中拿出来:“一直带着。”
谢停云这才松手。
两人沿着宫道向外走。
孟冬与阮直跟在后面,隔着七八步的距离。宫墙外的杏花探进来几枝,日光已经偏斜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荀照野。”谢停云忽然道。
“嗯?”
“以后邵绮年送的东西,不许收。”
荀照野看向他。
这句话说得很自然。
自然得像他已经管了她许多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来历不明。”
“邵家的东西都有商行票据,怎么会来历不明?”
“本宫说的是她的心思。”
荀照野有些意外: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谢停云停下脚步。
“那枚香囊不是无意掉落。”
荀照野心中微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弯腰前,手指先勾住了香囊的系带。若真是不慎遗落,系带不会正好从指间滑出来。”
谢停云语气平淡:“她想让本宫替她捡。”
荀照野怔住。
原书里被写成命中注定的初遇,原来从一开始便是邵绮年有意为之。
“她为什么这样做?”
“一个商户之女进入皇子春宴,席间无人愿意主动与她结交。若本宫替她捡起贴身香囊,旁人自然会对她另眼相看。”
“只是这样?”
谢停云看她:“不然呢?”
“我以为……”荀照野停住。
“以为什么?”
以为邵绮年是专门冲着你来的。
可仔细一想,现在的邵绮年根本不了解谢停云。她只是看见一个坐在荀家嫡女身边的皇子,便临时挑中了最容易接近的人。
若谢停云当真替她捡了,邵绮年便能借他进入皇室与世家的视线。
若他不捡,她也没有损失。
好用,便多说几句话。
不好用,便转身寻找下一个。
这才是真正的邵绮年。
“没什么。”荀照野道,“我以后会当心。”
谢停云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几步,他又补了一句:“尤其是药,不许收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人送的也不许随意吃。”
“好。”
“宴席上的酒,不许碰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天冷时少出门。”
“好。”
谢停云终于察觉不对,转头看她:“本宫说什么你都答应?”
“你说得对,我为什么不答应?”
“若本宫说错了呢?”
“那我就不听。”
“……”
荀照野笑起来:“殿下放心,我喜欢你,又不是把脑子送给你。该听的听,不该听的,我会和你商量。”
“商量不成呢?”
“吵一架。”
“你敢同本宫吵架?”
“吵完再哄你。”
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,神情有些难以言喻。
“荀照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日似乎很高兴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因为三皇兄送了你花?”
荀照野摸了摸发间的牡丹。
绕了这么久,原来在这里等着她。
她把花枝取下来。
谢停云皱眉:“本宫说过,不许摘。”
“现在宴席已经散了。”
“所以?”
荀照野把牡丹递给他:“三殿下送的,还给你。”
“还给本宫做什么?”
“我只要你簪花,不要他的花。”
谢停云的目光停在那枝牡丹上。
荀照野往前递了递:“殿下若觉得可惜,可以拿回去插瓶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那我扔了?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,伸手接过。
“随意丢弃御赐之物,是对陛下不敬。”
荀照野点头:“原来又是礼数。”
谢停云没有理会她,将花递给孟冬。
孟冬双手接过,神情郑重得像接了一道圣旨。
走到宫门外时,荀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。
荀照野上车之前回过头。
“殿下。”
谢停云站在朱红宫墙下,手中还握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银鎏金手炉。
“今日多谢你等我。”
“本宫没有等。”
“也多谢你替我簪花。”
“是三皇兄送的。”
“还要多谢你不许我喝酒、不许我投壶、不许我收邵绮年的茶。”
谢停云淡淡道:“荀娘子若不喜欢,下次本宫不管便是。”
“喜欢。”荀照野笑道,“可以再多管一点。”
谢停云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。
荀照野没有等他开口,弯腰钻进马车。
车帘落下之前,她看见谢停云仍站在原处。
回宫的路上,孟冬一直抱着那枝浅黄牡丹。
走到无人处,他忍不住问:“殿下,这花怎么处置?”
“扔了。”
“是。”
孟冬刚要转身,谢停云又道:“等等。”
孟冬停下。
“今日父君的长明灯还未换花。”
孟冬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牡丹。
先凤君生前最不喜欢黄色。
这一点,六殿下不可能忘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孟冬道。
谢停云没再说话。
当晚,那枝被荀照野戴过的牡丹没有送去慈恩寺。
它被插进一只装了清水的白瓷瓶里,摆在了谢停云寝殿的窗边。
孟冬退出房门时,听见谢停云翻开一册书,语气平静地吩咐:
“明日找人问问,牡丹如何能养得久些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