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宴结束不到半日,京中的传言已经换了三个版本。
第一个版本还算老实。
六皇子与荀家嫡女同席而坐,替她挡酒,又亲手簪了一枝牡丹。
第二个版本多了些细节。
荀照野在宴上旧疾发作,谢停云当众将人抱进怀里,亲自喂药,寸步不离地守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到第三个版本时,两人的婚期都定下了。
据说就在今年秋天。
荀照野听见这个消息时,正被三名医者围着诊脉。
“今年秋天太赶了。”她靠在软枕上,认真道,“嫁衣做不完。”
陈奉御把她的手按回脉枕:“没人要与你讨论嫁衣。”
“六殿下若真愿意嫁,现在准备也来得及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只是合理推算。”
坐在对面的老医者被她逗笑:“荀娘子还有心思想婚事,看来精神不错。”
“也只剩精神不错了。”陈奉御冷冷道。
荀元贞说到做到。
春宴后的第二日,她便命人将太医院历年脉案抄录出来,又陆续请了六位医者入府。
有人说荀照野是寒气入体,应当多用温补之物;有人说她心脉受损,最忌大补;还有人认为她在冰湖里伤了肺,心悸只是肺疾引起。
六个人,开出八张方子。
其中两个人还因为一味附子该不该用,当着荀照野的面吵了起来。
荀照野听了一上午,头比心口还疼。
“诸位。”她终于忍不住,“我这病,到底能不能治?”
屋中安静了片刻。
年纪最大的医者捋着胡须,谨慎道:“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荀娘子的旧疾积年已久,仍要徐徐图之。”
很好。
一句非常标准、非常正确,也非常没有用的话。
“要徐到什么时候?”
“这……”
“我还能活多久?”
几人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荀照野明白了。
答不上来。
陈奉御在一旁道:“我早说过,寻常医者未必比宫中医官强。”
那两名方才还在争论的医者立即不高兴了。
眼看新一轮争执又要开始,门外的侍女快步进来:“主子,许家郎君到了。”
屋内几人同时安静。
陈奉御皱眉:“哪个许家?”
“城南回春堂,许观复。”
荀照野想起了这个名字。
许观复出身医药世家,祖母曾任太医院院使,母亲在洛阳经营医馆。他十六岁开始坐诊,二十岁独自游历西南,最擅长治疗积年旧疾。
也是原书中为数不多没有围着邵绮年打转的男子。
他在原书里出场不多,只在谢停云被囚后替他治过伤。后来谢停云夺权失败,许观复因为私放他离开,被谢令则逐出京城。
原书读者曾经为他惋惜过很久。
荀照野没有想到,荀元贞会这么早把他请来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她道。
不多时,一名年轻男子提着药箱走进房中。
许观复穿着一身干净的灰白长衫,袖口用深色布带束紧,头发只以木簪固定。他生得清俊,却不是京中贵族公子惯有的精致模样。眉骨端正,眼神平稳,手指间还留着常年接触药材染下的淡黄痕迹。
他向屋中众人行礼,既没有因面对荀家嫡女显得紧张,也没有急着上前诊脉。
“先请诸位将方才开的药方给我看看。”
陈奉御挑眉:“不先看病人?”
“先看病人这些年吃过什么,才能知道脉象为何变成今日这样。”
这句话一出,屋中几名医者神情各异。
荀照野来了些兴趣。
侍女将历年的药方与脉案搬到许观复面前。他没有坐下,只站在桌边一页一页翻看,偶尔询问某一味药的用量。
他看得很快,也很专注。
半个时辰后,许观复取出其中三张药方。
“这三张方子,荀娘子服用了多久?”
陈奉御看了一眼:“断断续续吃过两年。”
“服药后是否容易心烦、失眠,偶尔口渴盗汗?”
荀照野想了想:“是。”
“冬日也会?”
“会。”
许观复又问:“咳血是否大多发生在连续服药之后?”
陈奉御眉头一紧,立即翻看身边的医案。
过了一会儿,她脸色微变:“确实。”
“这些方子没有错。”许观复道,“荀娘子早年寒气侵体,理当温补。可她久病体虚,虚不受补,吃得越多,心肺负担越重。如今寒症未除,反而添了内热。”
一名老医者道:“照你的说法,难道过去这些年都治错了?”
“病症会变。”许观复平静道,“八岁时适合的方子,未必适合二十一岁。医者若只会照着旧脉案开药,不如让药铺掌柜看方抓药。”
屋中一静。
他说话不疾不徐,得罪人的本事却与荀照野有些相似。
荀照野对他生出一点欣赏。
陈奉御没有恼,只把那三张方子拿过去重新看了一遍:“你认为该怎么治?”
“先停大补之药。”
“她夜间心悸严重,骤然停药,未必受得住。”
“不是全部停。”许观复从药箱中取出纸笔,“原来的方子减去附子、鹿茸与肉桂,换成药性平和的丹参和麦冬。先服五日,每日记录饮食、睡眠、心悸次数,再看脉象变化。”
陈奉御问:“若夜里发作呢?”
“针灸。”
“她不耐针。”
荀照野立即点头。
许观复看向她:“怕疼?”
“不是怕。”荀照野道,“是不喜欢。”
“有何区别?”
“说怕显得我很没出息。”
许观复点了点头:“那就有出息地疼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陈奉御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。
许观复走到榻前,在脉枕另一侧坐下:“请荀娘子伸手。”
荀照野将手腕放到脉枕上。
许观复没有使用悬丝,也没有隔着帕子,只将三指落在她腕间。指腹温热,力道稳定,诊完左手,又让她换了右手。
屋里还站着不少人。
韦知节也在屏风外看着。
可一个未婚男子替女子亲手诊脉,放在大晏,到底算得上亲近。
荀照野自己没有多想。
医生看病而已,现代医院里连衣服都得按要求掀,搭一下手腕实在不算什么。
许观复诊了很久。
久到荀照野开始怀疑,自己的脉是不是跑了,他在四处找。
“许大夫。”她忍不住问,“还跳吗?”
许观复抬眼:“什么?”
“我的脉。”
“若不跳,你现在便不能与我说话。”
“我看你摸了这么久,以为情况复杂。”
“确实复杂。”
荀照野脸上的笑淡了些:“有多复杂?”
许观复收回手:“暂时死不了。”
陈奉御在旁边冷声道:“她问的是能不能治。”
“能。”
这个字落得很干脆。
屋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韦知节从屏风外走进来:“许大夫当真有把握?”
“没有。”
韦知节脚步停住。
许观复将脉枕收回药箱:“治病从来没有十成把握。若有人进门便说一定能治好,多半是骗子。”
荀照野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“但荀娘子的脉象虽然虚弱,并未到油尽灯枯的地步。”许观复道,“只要找到反复发病的根源,慢慢调理,未必不能活到白发。”
白发。
荀照野怔怔看着他。
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,听过的所有诊断都在告诉她,还剩三年,要小心,要安静地养着,少喜少怒,少走动,仿佛她已经是一盏随时会灭的灯。
许观复是第一个告诉她,她可能活到白发的人。
哪怕只是一种可能,也足以让她心里那扇紧闭的门透进一点光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不会死?”
“人都会死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只是未必死得这样早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