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平民百姓不再愚昧,他们开始识字,可以接触到知识,身体强健,精神独立,对生活有了更高的要求和期待……
那么,世家大族凭借知识垄断、文化传承、道德话语权以及累世积累的财富、人脉所形成的统治基础和社会优越地位,还能维持多久?那些耕读传家、诗礼簪缨的光环,在人人都可读书、人人皆可奋起的潮流面前,又将褪色多少?
荀彧出身颖川荀氏,乃是天下顶尖的世家,他本人就是这套制度下最优秀的受益者与代表之一。纵然荀文若胸怀天下,真心实意地关心百姓疾苦,具有超越时代的仁慈与远见,但此刻,身处这平阿街头,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、与旧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,他依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撕裂。
因为他隐隐感觉到,脚下这座繁华、有序、充满生机的平阿城,并不仅仅是一座城池。它更像是一座正在悄然酝酿、积蓄着恐怖力量的活火山。火山内部,涌动着的是被唤醒的民智,被激发的活力,被重塑的规则,以及对旧有秩序本能的冲击力。
这股力量一旦喷涌而出,恐怕不仅会吞噬摇摇欲坠的大汉王朝,更会将所有世家大族赖以生存的土壤与根基,焚烧殆尽,重塑乾坤。
这才是沈砚道中最核心、也最危险的部分,也是让荀彧这般智者都感到心悸与彷徨的根源。
他心事重重,信步由缰,不知不觉走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。忽然,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,在不远处的人流中一闪而过。
荀彧起初并未在意,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。但仅仅走了几步,那身影的轮廓与走路的姿态,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了记忆的涟漪。他猛地停住脚步,霍然回头,锐利的目光迅速扫向刚才那个方向。
人群中人来人往,并无特异。
“难道真是他?他也会在这里?”荀彧心中升起一丝疑惑,还有几分难以置信。那人的性格与行事风格,与这平阿似乎并不那么契合?
他略一沉吟,改变了方向,朝着那身影消失的街口走去。转过街角,前面是一条稍窄的巷子。巷子尽头处,似乎围了不少人,隐隐有议论声传来。
荀彧缓步走近,只听得人群中有人用带着恼怒又无奈的声音大声嚷道:“郭奉孝!你又来捣乱!快给我滚出去!这里不是酒肆赌坊!”
郭奉孝?
荀彧清俊的脸上,罕见地露出了错愕的神情。真是他?那个放浪形骸、不拘礼法让人头痛的浪子,郭嘉,郭奉孝?
他心中好奇更甚,不由加快脚步,走到人群外围。只见人群围着的,是一处门面颇为整洁、挂着医馆木牌的屋子。此刻,一个身着天蓝色宽袖长袍、头发略有些松散、身材颀长、面容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俊逸青年,正哈哈大笑着,背负双手,从医馆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。
他脸上带着宿醉未醒般的红晕,一身酒气即便隔着几步远也能闻到,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眸深处,却闪烁着洞悉世情的锐利与不羁。
那蓝衣青年走出人群,目光随意一扫,恰好与正走过来的荀彧对个正着。
青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随即化为更大的惊愕与促狭。他眨了眨眼,仿佛确认自己没看错,然后失笑出声,声音清朗中带着惯有的懒散:
“哟!我道今天早上怎么出门就闻到一股子特别的墨香味,还以为是这医馆的老头子又弄了什么新药方。原来是咱们荀大公子玉驾光临这穷乡僻壤了啊!失敬,失敬!”
荀彧看着眼前这位旧友,依旧是那副落拓不羁、游戏人间的模样,与这平阿城那股积极向上的蓬勃生气似乎格格不入,却又诡异地同时存在于此。他心中诸多感慨与疑惑交织,最终化作一丝无奈的笑意,摇了摇头,缓步上前:
“奉孝,别来无恙?你怎会在此?”
郭嘉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,打了个酒嗝,嘻嘻笑道:“无恙,无恙得很!就算有恙,也被里面那老古板念叨得快好了!哎,文若你既然来了,正好,进去瞧瞧热闹?我得赶紧去找地方喝两杯,压压惊,这老家伙,凶得很!”
说着,他竟上前,很熟稔地用力拍了拍荀彧的肩膀,然后也不等荀彧回答,便脚步略显虚浮,却速度不慢地朝着巷子另一头溜去,转眼就消失在拐角,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、带着醉意的哼唱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