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知野从鼻腔里哼了一声,算是承认。
那一声里有不屑,有恼火,还有一种被冒犯了的、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敌意。
“你脸上的伤,”季舒说,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诊断结果,“跟他打的?”
霍知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暗沉。
“他缠着栀栀,他不该碰她。”
季舒靠进沙发靠背里,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,看着霍知野那张挂了彩的脸。
他太了解这个病人了,了解他每一个表情底下的潜台词。
季舒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:“你又失控了?”
霍知野没有回答。
他把目光转回窗外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
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季舒在心里叹了口气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重新架回鼻梁上,换了一种语气,比方才更缓、更慢,像是一个老师在跟一个听不进去话的学生讲最后一遍道理。
“霍先生,我跟你治了这么多年,你的情况我清楚,你对那个小姑娘的感情很深,深到你自己控制不住,这本身不是问题,感情不需要控制,可你表达感情的方式——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:“你每次见到她,做的事情都在把她往外推,她怕你,你越靠近她越怕你,你越用力抓她越挣扎,这是个死循环。”
霍知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可你以前不是没有过机会。”
季舒继续说:“你跟我说过,她刚到你那里的时候,你们相处得不错,她愿意跟你说话,愿意跟你一起吃饭,愿意让你带她出去,那不是假的,她那时候对你有好感,至少不排斥你——”
“那是霍知屿。”霍知野打断了他。
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,像是被什么东西扎到了最痛的地方。
他转过头来看着季舒,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,露出底下更深的、更烫的、像是血肉一样的东西。
“她喜欢的那个,对她好的那个,叫她‘栀栀’的时候她会抬头看的那个——是霍知屿,不是我,你懂吗?”
“每次她对我露出那种表情,觉得我温柔、觉得我可靠、觉得我是个好人——她看的是霍知屿,她把霍知屿当成我,她以为那是我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快,语速快得有些乱了章法,胸口微微起伏着。
季舒看着他,没有插话。
他看得出来霍知野现在正在一个临界点上,那些被他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顶。
霍知野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短促又涩,听不出什么愉悦。
“我才是主人格,这具身体是我的,这具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,可那个小傻子只认得霍知屿,只对霍知屿笑,只愿意跟霍知屿待在一起,我算什么?我连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另一个人都争不过?”
他停了一下,把目光从季舒脸上移开,投向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。
他说话的声音忽然轻了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说她为什么更喜欢霍知屿,我们都长着同一张脸,用的是同一个嗓子,可她就认霍知屿,霍知屿对她笑一下她就记那么久,霍知屿哄她两句她就乖乖跟着走了。”
“我呢?我对她做了那么多,给了她住的地方,给了她吃的穿的,我什么都给她了,可她看到我就发抖,她对着霍知屿笑,对着我就哭。”
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只裹着毛巾的手背上血迹已经干了,把毛巾洇出一片暗褐色。
他说了一句让季舒整个人都僵住的话。
“是不是只有霍知屿再来,她才愿意留下来?”
季舒的眉心猛地蹙了起来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。
“没想干什么。”
霍知野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看向窗外,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沉的、没什么起伏的平,可那层平底下的东西比方才更让人后脊发凉。
“我只是在想,如果让霍知屿出来,让她开开心心地跟他待在一起,至少她不会跑,至少她在我看得见的地方,总比她跑出去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待在一起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