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的越野车发动、起步、汇入车流,很快就消失在远处路口的车海里。
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那辆车彻底不见了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,猫仰着脑袋看她,那双异色的眼瞳亮晶晶的,尾巴绕上了她的手腕。
“咪咪,”她叫了它的名字,声音哑哑的,带着一点鼻音,“我们到了。”
地铁站入口就在她旁边,自动扶梯上上下下地运送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那些人步履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,有的低头看手机,有的戴着耳机,有的拖着行李箱,没人多看她一眼。
喻栀站在人群里面,被淹没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和衣摆之间,忽然间有了一种奇怪的安全感。
没有人认识她,没有人盯着她看,她只是这庞大城市里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子。
妈妈说得对,大城市好,人多,容易混在人群里。
她抱着猫沿着地铁站外的街道慢慢走着,看着两边那些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。
走到一处小公园旁边的时候她实在走不动了,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歇了歇脚。
她把猫放在自己膝盖上,从帆布包里摸出妈妈那张照片,用指尖抚过妈妈笑着的脸。
照片的一角还留着之前被攥皱的痕迹,她小心地把它抚平了一些,然后对着照片里的妈妈小声地说。
“妈,我到京城了,大城市,你说得对,这里好大,好多好多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又小了一些。
“我找到工作了就把钱攒起来,租个小房子住,不会再被人关起来了……你放心。”
她低头看着照片里妈妈笑着的样子,眼眶又热了。
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,把照片重新用布料包好放回帆布包里,拉好拉链,把包背回肩上。
猫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,呼噜呼噜地打着盹。
她摸了摸猫的脑袋,抬头看着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楼顶和灰蓝色的天空,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几乎在同一时刻,在霍知野的办公室里,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正在打破午后的寂静。
霍知野已经一整夜没有合过眼了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那张深色皮质办公椅上,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袖口随意卷到小臂,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沓散乱的文件,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。
窗外的天已经从墨蓝变成了灰白,又从灰白变成了明亮的午后,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,节奏毫无规律。
他面前的咖啡换了好几杯,每一杯都只抿了一口就凉透了,助理进来收走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。
从昨天晚上开始,庄园那边的人就一直在沿着脚印往外搜。
两公里、五公里、十公里——脚印在一片桥洞附近变得清晰了一些,洞里残留了一些猫毛,还有一小块被压平了的落叶,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一整夜。
霍知野看到那张桥洞的照片时,手指把手机边框攥得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。
她在那样的地方待了一整夜。
没有吃的,没有水,就抱着猫蜷在桥洞底下,外面还下着雨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然后脚印在公路边消失了。
搜的人沿着公路的各个方向排查了将近一上午,最终在一处监控录像里看到了画面——
早上七点左右,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在路边停了片刻,一个穿灰色裙子、抱着一只大猫的姑娘上了车。
画面模糊不清,可那个身影的轮廓霍知野一眼就认出来了,是她。
那辆车往京城方向去了。
保镖站在办公桌对面,双手递过来一部手机,屏幕上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一个路人拍的,画质不算特别清晰,可里面那个穿着浅灰色棉布裙、背着旧帆布包、怀里抱着一只花猫的姑娘清清楚楚——
她站在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,正仰头看着一家便利店门口贴着的招工启事,裙摆被风吹起来一角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。
她的头发有些乱,脸上还蹭着一道灰印子,可她在看那些启事的时候,眉眼之间有一种郑重的认真。
霍知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她的脸的位置停留了一下,轻轻摩挲过屏幕上她模糊的轮廓。
她还穿着那件他早上见她时穿的裙子,背着那个旧帆布包,猫也还在她怀里。
她没事。
她到了京城。
她好好的。
他慢慢抬起眼,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保镖。
那张脸上属于霍知野的冷静和属于那一夜恐慌的余烬混在一起,在眼底翻涌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。
“通知这边的人收拾一下,”他的声音很低,哑了一整夜之后带着粗粝的沙,“回京城,越早越好。”
保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。
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,霍知野把那张照片保存进了自己手机里,然后把屏幕按灭了。
他靠在椅背里,看着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,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个弧度。
那弧度很淡,很轻,可里面装的东西很沉。
她跑到京城去了。
那正好。
那是他的地盘。
他在那座城市里有的是人、是眼线、是能把她安安稳稳带回来的方法。
她跑了一个晚上、坐了一程别人的车、以为自己到了安全的地方——
她不知道她踏进京城的那一刻,就已经踩进了他划好的圈子里。
霍知野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。
他看着楼下那些蚂蚁一样蠕动的车流和人流,目光落在远方某个模糊的方向上。她就在那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也许正站在某条街道上、抱着猫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。
她会找到一家小店、一份工作、一间小小的出租屋,慢慢安定下来,以为这里没有人认识她,以为那个把她锁在房间里的男人再也找不到她了。
她会那么想的。
她那个脑子只能想到那么远。
霍知野把手机屏幕重新按亮了,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
她低头看着招工启事的样子认真又专注,像一只刚刚从笼子里跑出来的小动物,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外面世界的边界。
他会找到她的。
这座城是他的,她无论藏到哪里,他都有办法把她翻出来。
“栀栀。”
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轻轻说了一声。
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着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,混在那一层沉沉的占有欲底下。
窗外的日光正在往西沉去,整座城市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