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栀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。
他弯着腰跟她平视,可即便是弯腰,他的脸也在她视线稍微偏上的位置,她得微微扬着下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他温柔的样子了,想起他叫她“栀栀”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——可那张脸现在近在咫尺,上面只剩下那种让她又怕又慌的东西。
她缩了一下脖子,手指绞着裙摆,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“我不要”,可她想要那个包,想要妈妈的照片。
那是她在世上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了,除了那个包,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然后她强忍着恐惧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。
霍知野没有动,就那么微微低着头看着她。
喻栀踮起了脚尖——
她的身高够他的肩膀还差一截,她努力地往上够,一只手扶着他胸膛前的衬衫布料保持着平衡,然后她的嘴唇落在了他下颌旁边靠近脸颊的那个位置。
很快,轻轻的一下,像一只蝴蝶翅膀擦过皮肤。
她落回地面的时候浑身颤抖,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两只手攥着裙摆攥得死紧。
那只是一个再短促不过的触碰。
可霍知野在她碰到他的一瞬间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喻栀低着头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的样子,看着她因为窘迫而微微缩起来的肩膀。
她主动了。
她真的主动了。
她踮起脚亲了他,虽然碰的是下颌不是嘴唇,可她主动了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滚烫的水从他头顶浇下来,把那些阴冷的、暴躁的东西都冲走了,只剩下一种满足得快要胀开来的狂喜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“去把那个包拿来。”
他侧过头对站在餐厅门口候着的女佣说了一句,声音里那种沉甸甸的冷意几乎听不见了。
女佣应声转身快步去了。
喻栀还站在原地低着头,她不敢抬头看霍知野,也不敢说话,就那样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。
霍知野看着她那副样子,嘴角那个弧度终于真切了几分,他抬手想碰一碰她的头发,手指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。
他怕惊着她。
他第一次觉得不应该惊着她,应该让她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习惯他。
女佣很快就回来了,手里捧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。
霍知野接过包,递到喻栀面前。
喻栀看见那个包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,她伸手接过来抱进怀里,拉开拉链往里面看了一眼——
那卷用干净布料包着的照片还在,那个装着工资的信封也还在,她的旧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。
她用手指隔着布料摸了摸照片的轮廓,确认它完好无损之后,她把包抱在胸前,抬起头来对着霍知野笑了一下。
那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笑。
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小小的,怯怯的,可那确实是一个笑,眉眼都松开了,眼底那汪水光也变成了亮晶晶的东西。
霍知野看着那个笑,喉咙口忽然紧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他想把那个笑存起来,存进他心里最深最安全的地方,谁都不给看。
“我走了。”
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。
他转身往门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喻栀还站在餐桌旁边抱着那个帆布包,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,她看见他回头,又赶紧把笑收了,怯怯地看着他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,然后转身大步走了。
那一天霍知野的心情好得有些不像话。
他坐在车后座的时候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奏,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,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,心里暗暗吃惊,霍先生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错。
助理在车库里等着他,递过来今天的第一份文件,他接过去扫了几眼,居然破天荒地没有挑毛病,只是淡淡说了句“可以”就翻页了。
助理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他的脚步进了电梯。
可霍知野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。
一连串的会议把他从早上一直拖到了下午,招商洽谈、项目评审、季度预算调整。
一个接一个,会议室里的灯光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昏黄的下午色调,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蓝变成了灰蒙蒙的橙。
霍知野坐在长桌的顶端,听着各部门的汇报,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叩着,可他心里已经在惦记别的事情了。
她吃午饭了没有?一个人在房间里干什么?那个帆布包她是不是还抱着不撒手?他想着这些的时候,面前那份项目书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。
最后一个会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。
霍知野站起来整了整领带,大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,准备关电脑拿外套就走。
他的手刚碰到鼠标,屏幕还没来得及切换,手机就在内袋里疯狂地震动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