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的天气出奇的好。
阳光从落地窗外面涌进来,金灿灿地铺了一地,连地毯上细细的绒毛都被照得根根分明。
喻栀坐在餐桌旁边,她低着头用勺子一下一下地舀着粥,粥面被她搅出浅浅的涟漪,可她一直没有往嘴里送。
霍知野坐在她对面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领带打了一个温莎结,整个人看起来冷峻又整洁。
他面前也摆着一份早餐,可他吃的速度比喻栀还慢,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她。
他看着喻栀低头搅粥的样子,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的细碎阴影,看着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尖微微泛着粉白色。
他看了很久,直到喻栀终于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来跟他视线相撞,微微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吃,”霍知野抬了抬下巴,语气平平的,算不上温柔也算不上凶,就是陈述句,“凉了不好吃。”
喻栀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。
南瓜粥甜丝丝的,熬得糯糯的,米粒都化了,可她嚼着嚼着又发愣了。
她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铺满了的草坪,草坪上有露珠在闪闪发光,远远的湖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。
外面真好看。
她想出去看看,可她很久没有出过那扇门了。
她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棉布裙上,那是女佣早上送来的新衣服,干净、平整、袖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色蕾丝。
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放下勺子,把手指伸进裙子侧面那个小小的口袋里摸了摸——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的那个旧帆布包、妈妈的照片、那封信封里的工资,全都被霍知野拿走了。
她不知道他把那些东西放在哪里了。
喻栀咬着下唇,把勺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,又放下。
她抬起头,张了张嘴,可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没有出来。
霍知野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大概是助理发来的消息,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,整了整西装的衣摆。
“我去公司一趟,”他低头看向喻栀,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 ,“你乖乖待在房间里,不要乱跑,中午有人给你送饭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霍、霍先生——”
喻栀的声音从餐桌那头传过来。
很小,有点哑,尾音颤颤的,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霍知野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来看着喻栀,目光里的那种东西变了——从方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变成了一种警觉的、甚至带着一点隐约期待的光。
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主动喊他。
霍知野几步走回了餐桌旁边,在喻栀面前弯下腰来,他的视线跟她齐平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。
喻栀仰着脸看着他,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,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裙摆又松开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湿漉漉的光,像是蓄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。
“怎、怎么了?”霍知野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。
喻栀的鼻尖已经开始泛红了。
她结结巴巴地开口,声音又轻又碎:“我、我想……我想要那个包……我的那个帆、帆布包……”
她说到“帆布包”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抖了一下,像是怕被拒绝一样缩了缩肩膀。
“里面有我妈妈的照片……我、我想她了……好多天没看到照片了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。
那些天积攒的委屈和害怕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,她没有哭出声来,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,亮晶晶的一汪,映着吊灯暖黄色的光。
她的鼻翼轻轻翕动着,嘴唇抿着又松开、松开又抿住,努力想要把那汪水光压回去。
霍知野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可怜兮兮的样子,看着她快要哭出来却拼命忍着的表情,看着她攥着裙摆的手指。
他胸口那块一直绷得又硬又紧的地方忽然塌陷了一小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依然沉沉的,可底下那层冷褪了一点点:“给你可以,但是——”
喻栀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“我有什么好处?”
喻栀反应了两三秒才明白他的意思。
她眨了眨眼睛,睫毛上挂着的那点水光随着她的动作颤了颤。
“好、好处?”
“你明白的。”
霍知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,可那并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笃定的、等着她自己送上来的姿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