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与此同时,你也确实喜欢她。”
霍知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像是在忍住什么。
“你又来了,跟上次一样绕来绕去。”
“我不是绕。”
季舒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里那一点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,认真浮了上来。
“我是想让你承认这个事实,你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她,所以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‘病’那个筐子里。
“可霍先生,你的病和你的人,不是分开的两件事,你喜欢她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,问题在于你表达喜欢的方式正在失控。”
“你想抱她、想亲她、想把她锁在视线范围里,这些冲动本身不可怕,可怕的是你不承认它们的存在,然后把它们全部压进那个‘疯了’的抽屉里。”
霍知野没有说话。
他垂着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季舒停顿了一下,换了一个话题。
“这段时间他——霍知屿——没有再出来过,对吗?”
他提到“霍知屿”三个字的瞬间,霍知野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来看向季舒,那种目光里多了一层冷硬的东西。
“别提他。”
季舒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“为什么不能提?”
“因为他——”霍知野的话头咬住了。
他顿了两秒,下颌线绷得死紧,指尖几乎要掐进自己手背的皮肉里。
“她更喜欢他,那个小傻子,她更喜欢霍知屿,霍知屿对她温柔一点、笑一笑、叫她两声‘栀栀’,她就对着他露那种笑,我站在旁边看着就觉得恶心。”
“明明长着同一张脸,明明用的是同一副身体,她凭什么对那个东西比对我和颜悦色?”
他的语气里那层冷终于裂开了缝,下面翻涌上来的东西又酸又烫,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一番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。
季舒听着,嘴角那个一向温和的弧度终于没忍住微微翘了翘。
他很快把那点笑意压回去了,清了清嗓子:“霍先生,你有没有想过,你和她相处的时候,跟霍知屿和她相处的时候,表现出来的是完全两种性格?”
“你喜欢她,想亲近她,可你每次走近她的时候都在压抑自己,板着脸,克制着不碰她,而霍知屿——从某种意义上说——他能毫无负担地表达善意。”
“她是反应慢,可她不瞎,她能感觉到谁让她舒服、谁让她紧张,你让她紧张了,霍知屿让她舒服了,所以她对着霍知屿会笑——”
“那是我的身体!”
霍知野忽然打断了他,声音拔高了一截,他猛地坐直了身子,手指攥着沙发扶手,指节咯咯作响。
“那是我!霍知屿是我身上长出来的东西!她对着他笑就是对着我笑,可她不知道,她以为那是两个人。”
“她以为那个温温柔柔帮她解围的是霍先生,那个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的是另一个人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。
像是自己也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。
季舒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等他喘息平复下来,才轻轻问了一句:“你自己刚刚说的话,你听见了吗?”
霍知野绷着下颌没有回答。
“‘那个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的人’——这是你自己说的,你已经在锁她了,你已经知道自己在做这件事了,可你还在说‘有一天我可能会失控’,好像现在的你还没开始做那些事情一样。”
季舒的声音依然温和,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霍知野那层外壳最薄的地方。
“霍知屿的出现不是源头,你心里的那些占有欲和控制欲才是,你嫉妒他,因为你羡慕他能毫无负担地对她好,而你连对她好都要先想好‘这是否会让她更靠近我。’”
“然后你因为这种想法觉得自己恶心,于是更凶地把她推远,更紧地把她关起来。”
霍知野没有反驳。
他坐在那里,胸膛微微起伏着,眼睛里的东西在翻涌、在沉浮,可他没有开口。
季舒看着他那副样子,在心里叹了口气,这位病人他治了这么多年,头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被人剥开了壳的表情。
季舒没有再往下逼,他放缓了语气:“你今天问诊时间差不多了,下次再来,我们接着聊这个。”
他顿了顿又补充道。
“霍先生,想让她不害怕你,你得先自己不害怕自己,你怕你对她的感情,她才怕你,你什么时候能正视这件事了,也许她就不用那么怕你了。”
霍知野站起来,整了整西装的衣摆。
他没有回应季舒最后一句话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,侧着脸说了一句:“我下周再来。”
然后推门走了出去。
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脚步声比来时快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终于掏出了手机,解锁的瞬间屏幕亮起来,他点开了监控软件的图标。
画面跳出来的瞬间,他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。
屏幕上,喻栀正坐在房间靠窗的那把椅子上,怀里抱着猫。
日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浅蓝色的裙摆上,她低着头把脸埋进猫毛里,两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猫后背的毛。
猫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,她伸手去挠它的下巴,嘴角弯着,浅浅的笑。
画面里安安静静的,日光、猫、穿浅蓝色裙子的姑娘,都好好的,都在他看得到的地方。
霍知野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将近半分钟,直到电梯叮一声到了,他才把手机收回口袋里。
可他的手指刚插进裤兜又掏出来了,重新解锁点开那个软件又看了一眼,确认她还在那个位置、还在跟猫玩、什么都没发生、一切安好,才真正把手机放回去。
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拨了一个电话。
“喂,”电话接通之后他开口,声音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没什么温度的平淡,“今天栀栀和猫待在一起多久了?”
电话那头的女佣一愣,报了个时间。
“已经快两个小时了霍先生,喻小姐一直在房间里跟猫玩,午饭前才把猫抱进去的。”
霍知野沉默了两秒。
“时间够长了,把猫带走吧。”
女佣显然也习惯了这种指令,立刻应道:“好的霍先生,我这就去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霍知野把手机收回口袋,靠进电梯轿厢的角落,慢慢闭上眼睛。
他在想季舒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
“你在锁”“她让你紧张了”——
他闭着眼睛皱了一下眉,把那些字句从脑子里弹了出去。
他才没有锁她。
他只是……在保护她而已。
她那个脑子那么笨,不看着点她出事了怎么办?上次追着一只猫跑出去两公里的事情还不够说明问题吗?
他只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看着她,免得她再犯傻而已。
女佣、保镖、监控,这些都是保护她的措施,季舒说得不对,他才没有——他没有在锁她。
他只是不希望再发生上次那种事了。
仅此而已。
他在心里把这一套逻辑反复咀嚼了几遍,越嚼越觉得合理,可嚼到最后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东西硌着牙。
他把那个硌牙的东西吐掉了,电梯到了底层,他迈步走了出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