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知野刚刚结束一场会议。
会议室的门还没完全关上,他的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起来,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庄园的号码。
他接起来听到那句话的瞬间,整间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。
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,耳边是女佣慌乱的声音——“花园里找不到人”、“猫好像也不见了”、“问了门口的保镖说没有看到人出去”……
他一个字都没有回,就那么握着手机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会议结束后的平淡变成了一种沉得可怕的东西。
他的另一只手撑着会议桌的桌沿,他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是平的,可底下压着的声音在抖。
“调监控,查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,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找,方圆五公里一寸一寸地搜。”
电话挂断之后他站了几秒钟,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往外走。
步子快得几乎是在跑。
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,手指攥着车钥匙攥得指节咯咯作响。
他满脑子都是喻栀。
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傻子一个人跑出去了,她那副样子谁看了都知道好欺负。
她跑出去会碰到什么人、会不会被骗、会不会被欺负、会不会受伤、会不会哭了没人帮她擦眼泪。
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涌着搅成一团,一根一根地扎在他神经最脆弱的地方。
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凸起来,车速快得轮胎在马路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,红灯亮了他在路口猛地踩下刹车,额头撞在方向盘上磕了一下,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暗沉沉的东西。
他前所未有地恨自己。
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她锁起来。
她住进这栋房子的第一天他就该把她锁起来的,关上窗户锁上门让她只能在那个房间里活动,三餐让人送进去,那样她就跑不掉了。
或者他不应该去公司,他应该带着她一起去,让她坐在办公室外面的沙发上等他 。
或者就在他办公室里,在他的视线范围里,他抬头就能看见她,那样她就不会消失不见了。
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,她那个脑子什么都分不清,谁对她笑她就跟谁走,一只猫就能把她引到几公里外去。
她会被多少人骗走?那些人会对她做什么?她会不会怕得蹲在地上哭?会不会有人骂她笨?
霍知野的手指死死扣着方向盘,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,那种从胸腔深处蔓延上来的失控感裹住了他的四肢,他几乎要握不住方向盘了。
他踩下油门又松开又踩下,车速快得变道的时候车身都在晃,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在不断震动。
是庄园那边发来的追踪信息,他瞥了一眼上面显示的位置——庄园西北方向约两公里,信号在移动,往庄园的方向回。
她在往回走,她没事,她没丢。
霍知野踩了刹车。
车子在路边猛地停下,他趴在方向盘上喘了两口气,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撞得他肋骨都在发疼。
他闭着眼睛,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有铁链在哗啦哗啦地响,像是困兽在笼子里踩来踩去,焦躁地磨着爪子。
她没丢。
可她还是跑出去了。
她追着一只猫跑了两公里,如果不是猫自己停下来她大概还会跑更远。
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,她就那么傻傻地跟在后头,跟到天黑了都不知道怎么回来。
霍知野抬起头看着前方路面,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。
他重新发动了车,语气平得没有温度地对着车载语音说了一句:“通知所有人,我已经出来了,定位发我。”
车子重新汇入车道的时候,他的手指依然攥着方向盘,可攥得比方才更紧了。
喻栀抱着猫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远处有引擎声。
她抬起头,看见好几辆黑色的车从前面那条路上开过来,车速很快,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唰地并排停了下来。
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,先下来的是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,然后是后面一辆车里下来的霍知野。
喻栀停下脚步站在原地,怀里抱着猫,看着霍知野朝她走过来。
他的步子很大,每一步都迈得又急又沉,皮鞋踩在路边的泥地上溅起细小的土粒。
他的西装外套敞着,里面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松开了几颗扣子,露出了喉结下一小截皮肤。
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——不算愤怒,可那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云层压到最低的那种窒闷感。
“霍、霍先生……”
喻栀被他那个样子吓住了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怀里抱着的猫被她勒得“喵”了一声,她赶紧松了松手臂。
“咪咪它、它跑出来了,我就跟着出、出来了……”
霍知野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她仰着头看他的脸上还沾着一道灰印子,裙摆上全是草屑和泥点子,布鞋上沾满了土,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几缕贴着脸颊。
她怀里那只猫正悠悠哉哉地舔爪子,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。
霍知野的目光从她脏兮兮的裙摆移到她脸上那道灰印子,又移到她因为害怕而微微缩起来的肩膀上。
他伸出手。
喻栀以为他要抱她,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,可他的手越过她径直捞走了她怀里那只猫。
喻栀还没反应过来,怀里的温热一下子就空了,她“哎”了一声想去够,可霍知野已经侧身把猫扔给了旁边一个保镖。
那个保镖接住了猫,面无表情地退了两步站在一旁。
“咪咪……”
喻栀看着被保镖抱走的猫,急得往前迈了一步,又回头看看霍知野,嘴里结结巴巴地说:“霍先生……照顾小猫是我的工作……我、我该抱着它的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她整个人被霍知野拦腰抱了起来,双脚离了地。
喻栀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霍知野一条手臂箍着她的后背,另一条手臂托着她的膝弯,把她整个人兜进了怀里。
她的身体被迫贴着他胸膛,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快,咚咚咚咚,撞在她的侧脸上。
他转身就走,步子快得带起的风扑在她脸上,她看见旁边几个保镖垂着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没人敢抬头看。
“霍、霍先生……”
喻栀被他抱得浑身僵硬,两条腿不敢乱蹬,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,虚虚地搭在他胸口又缩回来。
“……我可以自己走的……”
霍知野没理她。
他弯腰把她塞进了后座,自己紧跟着坐了进来,车门在两人身后“砰”地合上。
车内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,喻栀被他抱在腿上,后背靠着一侧的车门,整个人被他圈在座椅和他身体之间狭小的空隙里。
他低着头看着她,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,喻栀能看清他下颌上剃得干干净净的青色胡茬轮廓。
她终于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。
那里面没有温和,没有耐心,只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,又沉又烫又暗,像是完全丧失了理智。
喻栀害怕了。
她缩了缩脖子,小声说:“霍先生……我真的就、就是出来找咪咪……我马上就、就要回去的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尾音颤颤的,两个膝盖并拢着缩在霍知野的腿侧,整个人怂成小小的一团。
霍知野的手臂环着她的腰,用了很大的力气,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去一样。
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呼吸沉沉地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。
喻栀被他的力道箍得有些不舒服,试着挣了一下,可她那点力气在他面前连挠痒痒都算不上,她挣了两下就放弃了,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布料。
“小傻子。”他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低低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,含着一点她听不懂的东西:“你知不知道你跑出去有多危险。”
喻栀想说“我就出来了一下下”,可她的嘴刚张开,霍知野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,把她抱得整个人都埋进了他怀里。
他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背,掌心热得像一团火,隔着衣服的布料传递过来的温度让喻栀的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不敢动了,趴在他胸口,耳朵贴着他起伏的胸膛,听见他心跳的声音渐渐从狂躁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