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金戈问“卖吗”时,九十九亿真钱已经足额封在偿债池外。
池没有收钱。弥九言也还没有点头。
天债眼却先把成交后的第一息铺到他脚下,让他亲身验了一遍货。
预演里,九十九圈黑影一圈圈熄灭,利息停滚,双肩忽然轻得发空。弥九言站着没敢动,直到发现后槽牙不再咬紧,五指也自己松开,才知道这些年连睡着时都在用力。
现实里的利息仍沿黑账往上跳。可那一息无债的身体已经尝过了。
他望着裴伸来的手,自己的手也抬起了一寸。
额前第一碎片却在此时烫穿皮肉。
四海典契亮了。
城中心的井水先冲上天空,河水、药汤和疲惫男人刚倒的一碗凉水紧随其后。所有水都拖出蓝黑债线,朝东方天幕倒流。
裴的手还伸在面前:“点头,这九十九亿就是你的。以后债主露面,自己来池里领。”
他看着弥九言:“你不用再还,也不用再找。”
最后四个字让天债眼猛地一疼。
黑影熄灭的地方,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也在断。它通向幼年黑灯缺失的姓名,通向黑账里偶尔闪过的陌生死者,还通向一个至今没有露面的债主。
只要他点头,让钱真正落成已清偿,这条线便会封死。
钱是真的。
点头之后的无债也会是真的。
他将再也没有资格问,谁给一个七岁的孩子写下九十九亿,又是谁把债主姓名全抹了。
下一声巨响来自万里之外。
东海升了起来。
整片海面脱离海床,像一堵看不见尽头的蓝墙竖向云层。紧跟着,南、西、北三片海也从大地拔起。四海在天上汇成倒悬水原,阳光从空出的海底照进龙宫废墟,万里珊瑚和沉船第一次露在陆地上。
第一碎片在他眼前展开抵押边界。海水、潮汐、航路与海眼都有同一枚龙纹押印,期限正在归零;海鱼、鲛人与沿海百姓的姓名则全在押印外。
水是四海典契的抵押物。
活物不是。
一头鲸先从升天海墙里掉了出来。海龟、鱼群、鲛人和抓着断船的人随后被水体逐一剔出,密密麻麻地砸向沿海九国。
其中一头千丈巨鲸,正朝万债城落下。
裴金戈的九枚算盘珠先飞出去,托住另一头坠鲸。金珠压裂东城一截旧墙,足价赔钱立即落到墙主手里。他本人仍站在偿债池边,伸出的手一分没偏。
“海飞了,也不耽误刚才那笔买卖。”他说,“先回答。”
弥九言看向那片正在升天的海,又看回九十九亿。
裴来得太准了。
第一碎片刚到手,四海典契尚未亮,他便开价买全部现有债权。若只是为了救一个九十九亿穷鬼,万宝楼不会连一文尾数都提前备好。
弥九言的手已经抬到一半。
幼年黑灯里的姓名线正从预演中一寸寸断开。他盯着那道断口,把手收了回来。
“不卖。”
成交预演当场闭合。九十九圈黑影从未真正离身,此刻失去金光遮映,一圈圈重新显实。新一文利息沿最外黑圈落下,压得他肩头一低。
那一息轻松只来自预演,却是他点头便能得到的以后。是他自己没有伸手拿。
裴问:“钱不够?”
“够。”
“条款有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拒绝什么?”
弥九言指了指脚下始终未熄的黑线:“债主连脸都不肯露,我现在把钱塞进去,只是在替写账的人把门焊死。”
他又抬头看向四海。
“而且你偏在这东西亮之前买。说明我卖九十九亿,至少亏了四片海。”
“你未必收得到。”
“所以才值钱。”
弥九言的手指还留着方才松开的错觉。他把那只手按回黑账上,指节很快又被债压得发白。
“我可以卖我挣到的钱。”他说,“不能卖别人为什么还没拿到钱的答案。”
裴金戈看了他两息,没有生气,也没把真钱收成幻影。
“这笔没谈成。”
成交预演闭合,池外的九十九亿零一文全部收回九珠之后,一文不少。
“价我替你留到第一道海眼开。”裴金戈说,“再往后,四海一乱,我要重算。”
弥九言已经转向坠落的巨鲸:“那就到海眼再谈。现在先救人。”
裴金戈收起偿债池,踏上第九枚金珠,沿第一道蓝黑债线向天空升去。
“云海见。”
他走后,千丈巨鲸也到了。
鲸腹遮住整座城,身上还挂着半条断船和几十名活人。没有海水托举,它每下坠一丈,城中屋瓦便被风压掀飞一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