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你怕乱,就让所有人闭嘴?”
洛千城掌心滴下金血:“三十年里,孩子出生,街巷重建。若当年不签,这些都没有。再选一次,我仍会签。”
弥九言肩口的血浸透黑布。回执上的唯一签章,让断头台上那张债主空白的天债单又在眼前张开。
“我就是被一张连债主都空着的账砍过头!”他一把扯开颈侧衣领,露出那圈刚长合的刀痕,“他们也叫我先认债、别问是谁替我欠了这条命。洛千城,你救过他们一次,不等于能堵他们三十年的嘴!”
“一万个答案不齐,撑不住一座城。”
“城已经撑了三十年。”弥九言死死攥住烧穿的火线,“今天这名字,谁的就让谁自己说!”
洛千城没退。陨星也没给他们多说一句,火底已经压到城楼上方。
一团星火沿孩子腿上的线扑下来。祝有鱼从还债炉上跃起,半空张嘴把火咬走。她落地时满嘴焦灰,舌头烫得抬不起来,火线却又从旧回执里长了出来。
她含着血沫骂道:“灰早死了。是这张契在反复点火,咬碎我的牙也灭不干净。”
谢摇光已经贴着孩子脚踝出刀。火线应声而断,孩子被母亲拖开;刀锋掠过洛千城掌心那根旧火线时却只擦出火星,没有伤到签章根。
“孩子这根是后来接的。”她没有收刀,“根还在你手里。”
鹤长年背后的未来手也被火中的明日晃亮,争先恐后往火线里抓。绝大多数手都抓了个空,只有一只在洛千城身上扯出折过又接起的寿线。鹤长年抱住棺架往后拽:“别拿别人的火给我续命!”
弥九言趁机把回响铜钱砸进火里。一万个姓名被火照出,往三十年前退去时,近半还没走到那一天便直接熄灭。
那些人当年尚未出生,火线却仍从城主印里追出来,拼命往空处接。
洛千城低头看见孩子断开的线又从自己掌中冒头。
城主印在洛掌中震了三次,洛千城收回覆盖全城的金光,只留掌心一枚旧印。
成千上万条火线同时离开居民,尽数卷向洛千城。陨星失去整城分担,重量全压在他左手上。他膝下城砖炸开,半条手臂当场烧成暗金。
城民往前冲,又被星火逼退。老人把旧衣甩向坑里,衣料还没碰到洛千城就烧成灰。
“城主,接住!”有人把一面用了二十年的旧盾踢进坑。旧物不算今日所得,也没有被火钩立刻夺走。更多旧刀、旧门板和磨平的砖被推过去,堆在洛千城脚边,替他多垫出半尺。
东西还在往坑里送,城主印前却没人伸手。
洛千城盯着弥九言:“现在别只会问。”
弥九言已经翻开收债令。
谢摇光一刀斩入星底,刀锋只贴着后来接上的火线走。
万人姓名成片脱落,化作金雨。祝有鱼看见星灰又往居民身上黏,扑过去咬掉复燃旧灰:“灰又黏人了,我吞!红的那团别往别人身上推!”
第一批名字落回时,星火向斩债刀反扑。谢左腕一枚断债环烧红,她逐一核对火线是否来自原签章,宁可慢也不误斩一人。
祝有鱼咬到第三口,牙缝里全是旧灰。她看见灰落地便黏回居民,只能捂嘴咽下。腹中槌咒与陨火撞在一起,疼得她蜷在炉边;另一团灰黏向孩子时,她仍抬手指了过去。
乌百胜看着十六条把灾火引向旁人的死路,把它们一条条烧掉:“拿别人填的路,不留。”最后一条败路穿过火海,直落洛千城掌心。
鹤长年背后的未来手又递来一截明日,他按住棺架中央的空位,没有接:“今天的账,今天谈。”万只手随即抓紧唯一折寿线,棺架压得他肩骨作响。
弥九言把旧回执按进收债令。
“谁签的,火就找谁!别再拿没签字的人填坑!”
收债令没有废掉旧契,只把火里那些后来补上的姓名一一划去。
陨星开始缩小,覆盖全城的火团先收成城楼大,老人家那条后接线断开时,火中少了一扇旧屋;孩子们的名字落回地面,火团又缩到一间屋。谢摇光刀下每断一线,城里便有人重新拿回一日、一年或尚未开口回答的未来。
最后只剩一掌宽的赤火,沿乌百胜唯一败路砸向洛千城。
洛千城没有躲。
他用裂开的城主印接住赤火。火团钻进掌心,左掌瞬间被烧穿,城主印的裂口扩到腕骨。九道城墙同时发出一声闷响,终于不再向内弯。
街上的孩子挣脱火线,低头摸了摸脚踝。那里只留一圈淡金痕。
洛千城跪在旧坑里,仍托着那枚烧红的印。
“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值。”
弥九言捡起落到炉边的回执:“剩下七十年,不归三十年前的人替他们答。”
两人谁也没低头。
回执却在陨火中继续展开。先前烧黑的条款被火照亮,一行暗金字爬过纸面。
抵押期限:百年。
已过三十年,尚余七十年。
下一行更小,也更长。
城中后生,自出生起同押。
刚挣脱火线的孩子脚下,淡金痕重新亮了。
这次洛千城抬起受伤的手,却没有替他按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