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城的活钱刚转过脸,下一息便扑了过来。
弥九言两手撑地,右臂才吃上力,裂开的皮肉便猛地一抽。他胳膊一折,险些连脸一起栽进黑水里。身前的半颗账胆随之滑脱,滚向满街钱牙。
谢摇光先一步把刀横过去。脸盆大的半胆撞上刀背,被她托起,压到四腿赏钱背上。
谢摇光一手压住半胆,另一手伸向弥九言:“上赏钱背。胆我托着。”
“我手使不上力。”弥九言咬着牙说。
祝有鱼从后面攥住他的腰带,几乎把他整个人掼上钱背:“早说!谢摇光,接住他!”
赏钱被压得四腿一弯。前方的钱群已经张开牙,它没再抱怨,驮着两人和半胆蹿了出去。
乌百胜还跪在原地。
乌百胜左膝落不了地,便扯下半幅黑旗,用旗杆将两半裂轮捆成拖板。他用右腿蹬地追来,伤腿架在轮缘,每擦过一道石缝都疼得发颤。旗上的本人血印没淡,他只看一眼便握紧旗杆。
天上的影钱已经搭成九层金阶,只缺最顶端一块。镇城金蟾蹲在阶顶,巨舌卷着一大一小两道人影。
女人正抱着那个药钱被夺过的孩子。孩子脚下只剩半片淡影,嘴唇已经泛青。
金蟾的声音压过全城钱响。
“交出弥九言与赃胆,万债城所有影子,立即归还。”
巨舌轻轻一卷,孩子的半片影子又裂开一线。
围来的城民一下停住。有人把孩子藏到身后,也有人握着兵器靠向四腿赏钱。
最先拦路的男人嗓子已经哑了:“我知道它可能还会骗。可我女儿快没气了。”
弥九言五指怎么也收不拢,索性用肩膀抵住半胆,抬头看向孩子。
弥九言迎着男人通红的眼睛说:“再给我半刻。”
最先拦路的男人盯着他: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
“没有保证。”弥九言说,“它现在最急着吃我。我只能让它先来追我,松开你女儿。”
九道城墙同时亮起青铜光。
城卫从墙头落下,长索先拖开被钱群咬住的人,再封金蟾庙。为首的青衣男人左掌嵌着一枚城主印,掌纹与九道城墙连在一起。
他落地便下令:“先把人从钱牙里拖出来,封庙!账胆和弥九言一起拿。敢挡路,断腿,留命。”
弥九言右眼金纹转动。城主印与九层神阶里的债痕,最后都汇向城中央的倒悬债榜。
“债痕都通向倒悬债榜。去那儿。”弥九言指向城中央。
乌百胜刚把拖板往左拨,便看见屋脊尽头的摔路。他瞥了眼弥九言垂下去的双臂,猛地改向右巷:“钻钱墙。挨咬总比现在摔死强。”
谢摇光已经踏上墙头。刀光贴着钱墙横切过去,不斩铜钱,只斩它们与百姓钱袋之间的牵连。钱墙散开一线,四腿赏钱低头钻过。
墙边的富商猛地扯下金锁,朝反方向砸去。
“这是真金!拿我的!”
活钱从金锁两边绕开,连看都没看。
弥九言盯着弯开的钱流,胸口发冷。活钱不认金子,只认窟窿;满城没有比他更大的窟窿。
弥九言用肩膀顶住半胆:“谢摇光,帮我压住。我的手不听使唤。”
谢摇光落回钱背压住半胆。弥九言的指尖刚扣进旧齿痕,双臂便一起失力;半胆弹起,被谢用刀柄抵回。伤口再裂,血顺手腕流进九十九圈黑账。
血一浸进黑账,半胆外壳上的七道旧齿痕同时亮起。弥九言右眼里,七条暗金线从齿痕射出。最近的一条钉进城墙,其余六条越过屋脊,没入全城不同方向。
祝有鱼沿着裂纹抽了抽鼻子,牙尖慢慢发亮:“呸,甜得发腥。七道都是那只蛤蟆咬的。”
“别吞。碰到活人就松嘴。”弥九言喘着气说。
祝有鱼瞪了他一眼:“用不着你教,我还没馋疯。”
她只让牙尖沾了一点最外层的金屑,立刻偏头吐掉:“牙底下没活肉。”
弥九言两只手握不住,便让谢摇光托着半胆,自己用缠着黑账的手腕一寸寸勒紧。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,沿七道旧痕分成七枚巴掌长的胆钉。
每裂下一枚,他手臂上的血就多一层。
倒悬债榜到了。
榜下挤满了人。骂灾星和让他滚出城的声音同时砸来;更远处,孩子的影子已淡得只剩脚尖。
弥九言从赏钱背上下来,腿一软,膝盖重重磕上石阶。
笑声立刻响了。
那声音和刑台下的一模一样。
九十九亿,怎么不去死。
欠成这样,活着也是害人。
他忽然不想把账掀开了。
七年里,他翻尽旧契也没问出债主,所有人却都认定钱是他借的,命也该拿去填。如今他刚从刀下活过来,又得亲手把那串数字挂到全城眼前。
弥九言的手停在第一枚胆钉上。
金蟾舌尖一卷。
那个孩子脚下最后一点影子被扯离半寸,女人扑上去抱,却只抱住了他的腿。
弥九言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他把第一枚胆钉压进榜心。
血从伤掌里挤出来,倒悬债榜轰然翻面。
九十九圈黑账从他左腕一层层铺向天空。
九十九亿。
全城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。
“真是九十九亿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