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1月8日,马飞把辞职信放在张建国桌上。
窗外刚下过雪。暖气片烫手,办公室里仍有一股散不掉的冷气。张建国读完第一页,又读第二页,最后把两张纸推回原处。
马飞来之前在门口站了五分钟。辞职信装在牛皮纸袋里,纸袋外面还留着母亲包饺子时沾上的一点面粉。元旦回家,他在饭桌上说了打算,父亲沉默着抽完一支烟,只问养老保险能不能续;母亲把给他装的冻饺子从二十个加到四十个,嘴上却说一个大男人总不能靠家里送饭。
那袋饺子还放在宿舍窗外冻着。张建国若把信撕了,他也不会改变决定,只是仍希望老师能把每一页看完。
“重写。”
“哪里不合适?”
“理由写的是个人职业规划。什么规划?”
“创办软件公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国内互联网会快速发展,中文信息检索有机会。”
“机会有多大?”
“现在没法精确估计。”
“既然没法估计,你凭什么放下已经做了八年的发动机?”
张建国语气不高,却比争吵更有压力。
马飞三十岁,大学毕业后进所八年。喷注器、涡轮泵、控制阀,他从画第一张零件图开始学。研究所培养一个能独立承担设计的工程师不容易,他现在离开,意味着项目要重新分配,也意味着张建国过去多年的心力无法按原路线收回。
“我没有放下发动机。”马飞说,“只是换一种方式准备。”
“做搜索软件怎么准备发动机?”
“资金、软件、组织能力。将来民营公司也可以做航天。”
张建国盯着他,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。
“你知不知道一台发动机要多少专业、多少台次、多少审批?你以为卖几年软件,就能去市场上买一枚火箭?”
“不能。所以要更早开始。”
“早到把眼前项目扔给别人?”
“喷注器改型已经完成补检,新方案下周做热试。联合回放报告补了三组样本,质量处同意纳入下一版采集规范讨论。我的交接清单也在附件里。”
张建国翻到附件。清单不只列文件名,还写了每项工作的接手人、未闭合问题和最迟处理时间。赵工的名字出现七次,小郭三次,每个人后面都有本人签字。连地下试验间那根临时显示线也重新画了接线图,线头上套了编号管。
“你什么时候找他们谈的?”
“上个月。先问愿不愿意接,再报主任调配。”
“有人不愿意吗?”
“有。燃烧稳定性分析原本想给小郭,他说经验不够,我改成赵工主责、小郭跟做。”
张建国合上清单,没有夸他,只把辞职信从桌边往里挪了几厘米。
“这些只是你手上的工作,不是你欠这个行业的全部。”
房间安静下来。
马飞看见张建国桌角压着那份被退回又重写的报告。页边有许多批注,显然老师比他想象中投入得更多。
“张工,”他说,“如果我留下,十年后也许能主持一个型号。二十年后,也许能推进一项新技术。但我想建立的不只是一个型号,我想让软件、算力、资金和航天工程从一开始就在同一套组织里。”
“听起来很大。”
“所以可能失败。”
“你还知道会失败?”
“知道。”
张建国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院里的积雪被自行车轧出一道道灰线,有人抱着图纸匆匆穿过。
“你最近半年变了很多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你像突然多活了几十年,知道哪条路一定要走。可工程师最危险的,就是觉得自己已经见过答案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