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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一阵电铃声里睁开眼。
天花板很低,墙角有一小块受潮后鼓起的石灰皮。头顶不是飞船的照明带,而是一根发黑的日光灯管。窗外有人骑车经过,车铃隔着玻璃响了两声。
马飞没有立刻坐起来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事故后的镇静剂造成了幻觉。第二反应是确认呼吸——平稳,胸腔没有灼伤;再确认四肢——有知觉,右手能动;最后听声音——走廊里有人用搪瓷杯接水,广播正在播报早间新闻。
“……邮电部将继续推进国家公用数据通信网建设……”
播音腔平直而遥远。
床边放着一只上海牌手表。七点十二分。
压在手表下面的《北京日报》印着日期:1995年9月17日。
马飞盯了很久,才把视线移向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的烧伤疤不见了,虎口那层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硬茧薄了许多。无名指上没有婚戒——他在四十三岁那年离婚,此后一直戴着戒指留下的浅痕,此刻也不存在。
他起身走到镜子前。
镜中人三十岁,短发凌乱,眉骨右侧有一道少年时留下的细疤。那张脸他并不陌生,只是已经三十一年没见过了。
桌上的工作证给出了最后一个证据。
马飞,北京航天研究所第三研究室,工程师。
门外传来钥匙碰撞声。隔壁宿舍的老董端着铝饭盒经过,隔门喊了一句:“小马,食堂今天有豆腐脑,再不去只剩汤。”
声音年轻得让马飞鼻腔一酸。
老董在二〇一三年病逝。葬礼那天北京下着雨,马飞因为发动机试车没能赶回去,只托人送了花圈。如今他还在门外抱怨食堂,布鞋拖过水磨石地面,走得很慢。
马飞想开门,又把手收了回来。他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一个已经死过的人。
胃却先替他作了决定。昨晚那具三十岁的身体大概只吃过一碗面,此刻饿得发疼。桌角放着半只冷馒头,外皮已经干硬。他咬了一口,真实的麦香和酸味一起压住喉咙里翻上来的灼热感。
他扶着桌沿,胃里一阵收紧。
1995年。距离SpaceX成立还有七年,距离那次让他死去的事故还有三十一年。更早的研究、更慢的计算机、更有限的材料条件,以及一个尚未被任何人画出的故障链,全都在门外等着他。
如果这真是第二次生命,他当然知道未来会出现什么。
可知道一枚火箭将在三十一年后爆炸,不等于知道怎样让它今天就不爆炸。
马飞拉开抽屉,找到一本空白实验记录本。抽屉里还有粮票、两节用过的电池和一封母亲催他国庆回家的信。他把信移到一边,没有写公司名,也没有列历史大事。
他只写下四组数字:
七十一秒。
一百七十六赫兹。
零点七秒。
一百九十四摄氏度。
笔尖停在页脚。他本想写“根因”,又把那两个字涂掉,只留下日期和四组数字。
食堂第二遍开饭铃从窗外传来。马飞合上记录本,洗了把脸,把那封家信揣进外套口袋。
走廊里,老董正为豆腐脑没有香菜和大师傅争论。看见马飞出来,他把自己饭盒里剩的一只烧饼塞过来:“又熬夜了?脸跟纸一样白。”
马飞接住烧饼,手心被余温烫了一下。
“国庆我回趟家。”他说。
老董莫名其妙:“回就回,跟我报什么批?”
马飞低头咬了一口,没有解释。窗外自行车铃一阵接一阵,研究所的星期天照常开始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