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归零后七十一秒,马飞听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。
不是警报,也不是舱体被气流摩擦时绵长的低啸,而是一阵从箭体深处传来的、极细的金属颤音。
它只持续了半秒。
主屏上,二级发动机氧泵出口压力跳低了百分之三点四,随即被控制系统拉回正常区间。绿色曲线重新贴住标称值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地面指挥中心没有发出询问,自动诊断也只给出一条黄色提示。
马飞却把手从扶手上移到了应急面板。
六十一年的生命里,他有四十年在和火箭打交道。数据会被滤波,传感器会撒谎,结构传来的声音不会。
“星舟一号,确认氧泵压力波动。”耳机里终于传来测控大厅的声音,“幅值在容限内,姿态正常。”
“我听到高频振动。”马飞说,“调出泵后轴承温度原始量,不要滤波值。”
两秒后,屏幕右侧展开一组灰色数字。
七十三点一。
七十四点六。
七十七点九。
温升并不陡,却快得不合常理。
“准备中止入轨。”马飞说。
耳机里沉默了一瞬。星舟一号已经接近二级关机点,中止意味着这次耗费十一年、承载着整个团队希望的首飞将以失败告终。更麻烦的是,它的返回窗口只有九十秒。现在改变任务,飞船必须在未经完整验证的姿态下再入。
“总师,压力恢复了。”副指挥的声音发紧,“制导给出的剩余裕量足够。”
马飞看着那条过分平滑的绿色曲线。
三十年前,他也相信过“在容限内”。
“执行中止。”他说,“这是命令。”
他的手指按下红色保护盖。
就在同一刻,舱体猛地向左一沉。
氧泵压力从百分之九十七跌到百分之六十一,发动机推力曲线像被刀砍断。姿态控制喷口连续点火,飞船试图抵消偏转,二级箭体却在失去轴向约束后开始摆振。
红灯铺满屏幕。
“推力衰减!”
“俯仰角速度超限!”
“二级关机,准备分离!”
马飞看见分离指令发了出去,爆炸螺栓状态却迟迟没有变绿。
零点一秒。
零点四秒。
零点七秒。
前一世——或者说,此刻仍是他唯一的一生——最致命的错误终于露出了全貌:涡轮泵的失稳不是孤立故障。推力下降让箭体进入异常姿态,老化的分离判据又在错误的角速度门限下拒绝执行。两个各自被标注为“可接受”的风险,在七十多秒后咬合成了一把剪刀。
“手动分离无响应!”地面有人喊。
马飞没有再尝试第二次。
他把最后几秒用来盯住原始遥测。泵后轴承温度八十九点二,纵向振动频率一百七十六赫兹,右侧隔热层温度比模型高出一百九十四摄氏度。数字清清楚楚地留在视网膜上。
三点七秒后,箭体折断。
火焰从舷窗外压过来,白得没有颜色。
马飞最后想到的不是疼,也不是遗憾。
他只来得及问自己:如果把所有被分开的风险放回同一张图上,结局会不会不同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