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管事压根不认为一个小丫鬟能看出些什么,不屑地看着无妄。
“账目中采购的靛蓝花江布是给府中丫鬟小厮做衣裳所用。”
无妄站起来转了个圈:“便是我今日所穿这种,所用上等细棉纱。
“但还有另一种普通棉布,纱线粗且稀疏,两种外表极其相似,上手才能觉出其间差别。
“府中粗使杂役丫鬟穿的才是这种。”
钱管事的脸色在她说出普通棉布时就已阴沉下来。
无妄定定地看着他:“不知钱管事可否为我解惑,府中一直采买的是两种靛蓝棉布,还是一种?”
玲珑给寻竹使了个眼色,后者悄悄退出偏厅。
“是五年前才如此采买,还是一直如此?”
钱管事突然笑了,面目变得和善:“哈哈哈,姑娘真是细心,是个好苗子,本管事可收你为徒,倾囊教导。
“不过本管事要提醒你,你所看账簿只是其中一本,不是全部,莫要以偏概全。
“今日教导你的第一课便是,账册不看全就不可妄下结论。
“好了,现在本管事教你们如何拨算盘,”他指着小喜,“你对口诀有何困惑,现在可为你解惑。”
“呵。”
以为事情就这般过去正准备坐好的丫鬟们,又听见无妄这一声轻笑,顿时浑身紧绷起来。
没完呢。
“钱管事做账的本领确实值得我等学习,不如教教我们如何吃缺额?
“是不是冒昧了?我等女子怎么学得会钱管事的高超本领呢?”
缺额这词大家都听懂了,丫鬟们面面相觑,不敢插话。
钱管事脸上笑容再也维持不住:“小心祸从口出!你不过是一个二等丫鬟,懂什么?
“本管事为申府勤勤恳恳十多年,岂是你可以质疑的?
“女子就是女子!也只会逞这些口舌之快,本管事今日大度不与你计较,否则定要告到夫人面前,将你逐出府去!”
见钱管事这副义正辞严的作态,小喜以为无妄只是为了给她出口气乱说来唬钱管事的,悄悄在案几底下扯了扯无妄的裙摆。
无妄察觉到厅外杂乱的脚步声:“我说了不过两句,钱管事就一直骂到现在,却一句不提账本,是恼羞成怒?”
她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冷冷开口:“还是做贼心虚?”
钱管事怒极上脸:“好,你给我指出来我何时吃缺额了?若是指不出来,本管事就禀夫人将你这小贱蹄子发卖了!你说!”
“正好我也听听。”
颜怡在厅外听到这话,径直走到主位坐下。
“不用行礼了,钱管事你先来说说以次充好的事。”
钱管事偷觑一眼,只见夫人面沉似水,眼眸含霜,心里咯噔,须臾之间便想好了说辞。
“回禀夫人,绝无此事啊!普通棉布只是最初买花江布时,商家送的搭头。
“后来便成了惯例,每次采买都会送上一些。因是送的,无多余花销,小的就没往账本中记。至于为何府中粗使丫鬟穿的是普通棉布,小的就不知晓了。”
颜怡看了眼暮云,她会意,出了大厅。
“那念金你来说说,为何说钱管事吃缺额。”
无妄面朝申夫人:“还是花江布,那年九月花江布的报账日为月底,可当季衣物并未延发,说明月初或上旬钱管事已采买结束,为何至月底才报账呢?”
钱管事心里一松:“每年换季之时需采买之物甚多,商户、工人、送货入库之类的繁琐事宜颇多,小的当时漏记,至月底需核账时才发觉未记这一笔账,这才补上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“数量金额均不错,不过是缺了时日才记入账簿,这算哪门子的缺额?哼!”
小喜快把自己的衣服都绞烂了。
事已至此,连夫人都来了,她脑子里一团浆糊,若是待会念金被夫人惩罚,她……她就说都是自己记恨钱管事,是她让念金这么说的。
“可我记得,恰巧就是这年九月,城中滥行七成银,官府调控至月底才恢复正常。报账时钱管事收回的是足银,那……”无妄停顿了一下,“采买时,钱管事用的是七成银还是足银?”
听得无妄这么说,颜怡想起来了,有一段时间府中确实收入一批七成银,她下令让账房先支出这批七成银。
不过时间短,在朝廷有意干涉下,市面上的七成银很快消失,她也就忘了。
将无妄刚刚在看的账本拿在手里,看到九月底报账的款项比其他月份多,不知除了花江布,其他的是否亦是如此呢?
思及此,颜怡狠狠一拍桌:“说!”
钱管事登时一个哆嗦跪了下来:“老奴……老奴记不太清了,夫人可千万不能凭借别人的说辞就错怪老奴啊!老奴为申府勤勤恳恳十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!”
无妄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人,略感诧异,还没有实证就被吓成这样?
这胆子还敢做假账?她还有一些问题没提出来呢。
“是不是错怪我自会去查,你老实交代,还能看在你为申府操劳的份上放你一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