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首医大附一院神外门诊。
门诊大厅里站满了人。挂号窗口前排着十几米的长队,有人靠着墙打盹,有人垫着报纸坐在地上,有人手里攥着病历本,不断地踮脚往前看。两排塑料椅全部坐满,过道里站着人,电梯口也站着人。
作为全国天花板级别的神经外科,附一院的神外号源从来都是一号难求。
2008年,网上预约挂号刚刚起步,大多数医院还没有打通线上渠道,窗口排队是主流。像沈景山这种大主任每周只坐诊两次,每次一上午,只放十个号。没有关系、不找黄牛,基本挂不上。
黄牛手里的号根据医院和专家级别不同,通常被炒到两百到五百块不等。而像沈景山这种级别的专家号,在黄牛市场上翻到八百到一千二也不稀奇。
此时,二楼诊室内,张沐晨穿着白大褂坐在沈景山身边。
第一个患者是被家属搀进来的,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花白头发。瘦小的身子裹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外套,走路的步子很慢,右脚拖在地上,像提不起力来。
她旁边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应该是女儿,手臂挽着老太太,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袋子,袋口露出一截CT片的边角。
女人先开口,语速很快,带着明显的四川口音:“沈主任,这是我妈。半年前她右脚就开始没得力气,这阵越来越严重,走路都拖起地走。”
沈景山抬眼看了一眼张沐晨,开口道:“把片子挂起来。”
张沐晨起身接过女人手里的片子,插上阅片灯,灯光从胶片背后透过来,白色的颅骨轮廓上有一个圆形的阴影,边缘模糊,紧贴着大脑镰。
老人嘴里嘀哩咕噜操着的方言,女儿在旁边一点一点把话翻译成川普:“我妈她脑子昏昏沉沉的,有时候说话会突然卡住,右侧手脚没力气。”
沈景山一边听一边翻病历本,问道:“自己一个人能下楼吗?”
“下楼?”女儿听到这两个字,连连摆手,“哎呀,现在莫说下楼了嘛!就在屋头,从床边边走到解手的地方,两三步路,她都要在墙上摸索半天。上个礼拜还平地摔了一跤,把膝盖都磕肿了。我们是一秒钟都不敢离人,寸步不离地守着。”
沈景山点点头,视线已经从病历本上移开,落到刚刚挂上去的那两张胶片上。
胶片上的阴影约莫有乒乓球大小,正好中枢神经上,大脑镰被它顶得向另一侧严重位移,周围一圈指状的水肿抓着周围的脑组织。
沈景山沉吟了片刻:“根据片子来看,是左侧大脑镰旁巨大膜瘤。看这个水肿程度和边界,大概率已经把周围的矢状窦和中央沟的大血管给包裹进去了。”
一听瘤这个字,女儿吓得脸色惨白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肿瘤啊?主任,那……那是良性还是恶性嘛?动手术要开颅不?”
“从影像学形态来看,良性的可能性大。但它长在这个位置就算是良性,性质也和恶性差不多。因为它在不断长大,再不拿掉,最多再过两个月,你母亲就不是右脚没力气,而是整个人彻底瘫痪,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”
沈景山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向张沐晨:“依你看,这个病人要收住院手术,现在最缺什么检查?”
张沐晨半秒都没迟疑,回应道:“普通的CT和磁共振只能看到占位,看不清血管受压和包裹的情况,必须立刻做颅内血管增强造影或者磁共振静脉血管成像,明确手术切除的边界。”
“第二,肿瘤体积巨大,周围水肿带呈指状浸润,说明颅内高压已经很严重了。必须立刻查一个急诊生化电解质。重点看血钠,排除高度颅内压引起的抗利尿激素异常分泌综合征。”
沈景山点头,眼底的赞赏之色愈发浓郁。随后他看向女人:“你们在老家拍的片子太糙,必须把血管和脑水肿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才能定手术方案。我先给你们开单子。头颅磁共振增强+MRV、头颅CTA、心电图、胸片,再加一个全套的术前生化抽血。”
“好了,去做检查吧。”
那女儿连忙点头:“谢谢主任!”
母女俩走后,第二位患者立刻进来。
沈景山问诊、看片子,毫不拖泥带水。能来这里找到他看病的病人,几乎都是各省三甲医院束手无策的重症,病情基本都已经到了悬崖边缘。
沈景山看得很细。在某些病情的疑难点上,他甚至会指着阅片灯和张沐晨一起讨论。
“这个脑膜瘤压在矢状窦上,你觉得怎么切才能把大出血的概率压到最低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