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沐晨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。

王晔和孙鹏飞在一旁看呆了。

卧槽？你干嘛？

这可是汇集了大半个科室的顶级会诊，你一个大三的学生站起来干嘛？

邹军皱眉。

这小子要干什么？

介入科主任，麻醉科主任，ICU主任纷纷把目光投向张沐晨。

沈景山微微一顿，随后平静地开口：“你有什么想法，说吧。”

张沐晨顶着全场大佬的注视，抽出自己的蓝色笔记本：“沈主任，各位主任。我看过患者的病历，他因为巨型动脉瘤引起的反复黑蒙和肢体无力，长期处于静卧状态。下肢静脉血流速度在长期卧床状态下会明显减慢，静脉瓣后是最容易形成隐匿血栓的位置。”

他停顿了一秒：“我建议为患者加做下肢静脉彩色多普勒超声，排查大隐静脉瓣后是否存在隐匿血栓。”

血管外科主任闻言，放下手里的笔：“我给患者做过静脉叩击试验，患者没有下肢肿胀、没有疼痛、没有既往血栓病史。所有的高危因素都不具备。这种情况下不需要扩大检查范围。”

他说的没错。

在2008年的临床常规里，一个没有症状、没有高危因素的患者没有必要做下肢静脉超声。这是整个行业的共识。

张沐晨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。

他抬起头。

“主任，您说得对。按照现行的常规，这个患者确实没有加做超声的指征。但是静脉叩击试验只能评估静脉瓣的反流情况，无法证明瓣膜背面有没有微小的附壁血栓。”

“如果血栓黏在瓣膜背侧，术中常规肝素水低压冲洗是无效的。等这根静脉被缝进颅内阻断钳撤去时，颈外动脉的动脉高压血流会灌入桥血管。届时瓣膜背面的血栓会脱落冲进大脑中动脉主干，造成大面积脑梗死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张沐晨点出的病理生理机制在理论上是成立。

但在临床实际中，这种没有症状的隐匿性血栓导致脑梗的概率极低。为了一个极低概率的推测去加做超声，这在所有医生的认知中属于过度检查。

血管外科主任有些犯难，转头把目光投向了副院长沈景山。

张沐晨的病理推导确实挑不出毛病，但缺乏临床指南和行业先例的支持，让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。

沈景山双手交叠沉思了片刻，随后看向一旁的邹军：“你的学生提的问题，你怎么看？”

被突然点名的邹军沉默了片刻：“要不就加做一个下肢静脉超声吧，以防万一。”

沈景山微微点头：“这次的手术风险极高。术前准备尽量做到全面，要把所有能预见的风险都控制到最低。开一张下肢静脉彩色多普勒，医保报销完的价格也不贵吧？”

血管外科主任点头应道：“不贵，患者自费不到一百块钱。”

听到这个数字，会议室里不少大主任都挑了下眉。

不到一百块钱的常规检查去筛查一项可能致命的风险，这笔账怎么算都划得来。

沈景山合上病历本，笑着拍了拍邹军的肩膀：“小邹啊，你带出来的这个学生心思缜密，跨学科的临床思维很好。如果我们的住院医和实习生都能有这种大局观，那我们做医生的平时就能省心太多了。”

邹军强压着耐克嘴，连连摆手：“沈老师过奖了，这小子就是平时喜欢看点国外文献。咱们科里的年轻人底子都很不错，共勉，共勉。”

“行了，今天的联合会诊就到这里。”沈景山站起身，环视全场，“各项加做的检查今天务必出结果。明天开刀前我们各科室在手术室最后碰一次方案。”

.......

出了会议室，张沐晨和王晔，孙鹏飞被邹军带到一间没人的示教室内。

门关上，走廊里的嘈杂被隔绝在外。

邹军转过身，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，挑着眉看向张沐晨：“你小子行啊，这种级别的联合会诊当着大半个医院主任的面质疑血管外科，有点东西。”

张沐晨平静道：“因为我相信邹老师和沈主任都是讲实事求是的专家。”

“少在这给我戴高帽。”邹军笑骂了一句，“不过你小子昨晚肯定没少下功夫，确实把病历和影像资料都啃透了。你之前不是说这次比赛缺个指导老师吗？看在你这么钻研的份上，这个老师我当了。”

站在一旁的孙鹏飞听到这话，下意识地抿了下嘴。

他在大四的时候就顶着学院前十的光环进了邹军的课题组，跟了这位严苛挑剔教授。在孙鹏飞的记忆里，邹军永远板着脸，何曾见过他对哪个学生流露出如此毫无保留的赞赏？更何况眼前的张沐晨还只是个刚读大三的本科生。

“这位学弟以后绝对是个能翻云覆雨的人物。”孙鹏飞暗暗吸了一口气，心中打算和这位学弟提前交好。

邹军：“还有，昨天我已经和王晔谈过了，他同意加入我的课题组。你呢？什么想法？”

张沐晨抬起头，迎着邹军的目光：“邹老师，如果我加入您的组，能使用李芳然教授的双光子显微镜吗？”

“你为什么对那台显微镜这么感兴趣？”邹军疑惑。

“我有一些关于微循环生理学方面的想法，需要用到它来做成像验证。”

邹军看了他两秒，似乎在判断这话的水分。片刻后，他摆了摆手：“行吧。我和我媳妇的课题组都是资源共享。只要你小子别把那台显微镜搞坏了就行。”

“放心吧，邹老师。”

“嗯。”邹军点了点头，“对了，我今年准备评正教授，有几篇文章正在写。你们三个好好表现，到时候给你们挂个三作四作，拿奖学金也方便。”

“好好好！谢谢邹老师！”王晔听到奖学金三个字，眼睛瞬间亮了，连连点头。

张沐晨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

他摸起下巴，目光落在邹军脸上，若有所思。

升正教授吗？

那等过阵子自己发论文的时候顺便也带上邹军一个吧。

“加油，邹子。抱紧我的大腿。”张沐晨如是想着。

就在这时，邹军的手机忽然响了。

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来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李芳然。

他接起电话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：“我刚结束MDT，一会就过去做检查。”

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，邹军嗯了几声后挂断。

“你们两个先回去。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，“我要去做一个CT平扫。”

说完，他的目光掠过王晔落在张沐晨脸上并停留了片刻。

薄层CT平扫主要是检查肺部早期微小病变。

这个检查的是昨天张沐晨在饭桌上提起来的，但是却让邹军翻来覆去想了一宿。

“那我们先走了，邹老师。”王晔没注意到邹军的眼神，拉着张沐晨往外走。

张沐晨跟着他走到门口，脚步忽然顿住。

他转过身：“邹老师，一切顺利。”

邹军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