甚至,他还想过,只要苏念瑶肯回去,东跨院可以重新修整。
苏母那边,他也可以亲自去接,往后当作长辈奉养。
沈芸娘已经被发往辽东。
二房也分了出去。
横在他们之间的那些人,那些事,都已经没了。
谢子轩以为,只要自己肯低头,苏念瑶就会回来。
可她站在暮色中,眼里干干净净。
从前的怨已经放下了。
连同对他的那点情分,也一起放下了。
谢子轩干咽了一下。
“念瑶,我今日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翠屏将香烛匣子抱紧了些,盯着他。
谢子轩没理会旁人。
“我知从前亏待了你。”
“谢家事多,我那时只想着前程与家中体面,许多地方未曾顾及你。”
“芸娘之事,也是我处置不当。”
说到此处,他停了停。
“如今她已经走了。”
“二房也分出去了。”
“往后府中不会再有人拿你的嫁妆,也不会有人逼你填补公中。”
苏念瑶听着,没有插话。
谢子轩往前走了一步。
陈伯随即放开院门,站到了石阶边。
谢子轩只好停下。
“我明日赴任,青川县虽偏远,终究是个重新开始的地方。”
“你若愿意……”
他声音低了下去,几不可闻。
“可愿随我回谢家?”
“待我在青川安顿好,便接你与苏夫人一同过去。”
翠屏张了张嘴。
她大约是真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忍了半晌,才勉强没有出声,只拿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谢子轩。
他在风里站了这么久,莫不是连脑子也冻糊涂了。
苏念瑶安静看了他片刻。
这句话,她曾经等过。
前世临死之前,她躺在漏风的屋子里。
床边摆着半碗凉透的药,身边一个人也没有。
那时候,她还在想。
只要谢子轩肯来,只要他说一句“随我回家”,那些委屈,她大约都能原谅。
她等到闭上眼,也没有等来他。
如今,这句话终于到了。
只是来得太迟。
苏念瑶听完,并无波澜。
“谢大人。”
谢子轩眼中重新亮了些。
苏念瑶扶正被风吹歪的竹篮。
“你我之间的和离书,是在顺天府过了明路的。”
“婚书既断,户籍已分,我回哪里,与你无关。”
谢子轩的脸色有些发灰。
“和离书也可重立。”
“只要你愿意,我可以重新求娶。”
“这一次,我会给你应有的体面。”
苏念瑶看着他。
“谢大人以为,我离开谢家,只是因为没有体面?”
谢子轩想解释。
“我并非此意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苏念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。
“你要的是有人替你照料长辈,打点内宅,清理账目,在你归家时留一盏灯。”
“这些事,我从前做过。”
“所以谢大人觉得,只要肯给我一个正妻的名分,我便该回来。”
谢子轩的脸一点点失了血色。
“念瑶,我并未将你当成管家仆妇。”
“若没有,那三年里,你可曾问过我想要什么?”
谢子轩站在那里,再没接上话。
长街另一头,有人推着卖糖人的小车经过。木轮压过青石板,吱呀作响。
小贩见这边的人都没出声,也没敢招呼,推着车快步过去了。
苏念瑶看着那辆小车走远,这才收回视线。
“谢大人,从前的事,我不想再追究。”
“你忘了家父的祭日,也无妨。”
“你不记得母亲病中缺过多少药,更无妨。”
“人各有心,不能强求。”
谢子轩问:“那你为何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?”
“因为我不愿了。”
就这么一句。
没有责问,也不带怨气。
谢子轩没动。
苏念瑶继续道:
“谢家的体面,你守不住。”
“苏家的因果,你也背不起。”
“我若回头,今日站在这里的我,便辜负了从前吃过的苦。”
谢子轩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。
“是因为楚墨轩吗?”
翠屏到底没忍住。
“谢大人,姑娘回不回谢家,与楚大人何干?”
“谢家留不住人,怎还要把缘故推到旁人身上?”
陈伯咳了一声。
翠屏这才住口,慢吞吞退了半步。看她那样子,分明还觉得自己一句也没说错。
苏念瑶没有责备翠屏。
“与旁人无关。”
“我离开谢家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今日不回去,往后也不会回去。”
谢子轩看着她发间的白玉兰花簪。
他的袖子里,也藏着半支断簪。
那是他从东跨院旧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的。
他原本想将簪子修好,再亲手还给她。
谢子轩把手伸进袖中,摸到了断口。
那地方粗糙,硌着手。
过了片刻,他还是将手拿了出来。
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念瑶。”
这是他今日最后一次唤她。
苏念瑶朝他敛衽一礼。
礼数无可挑剔,也足够疏远。
“往后山高水长,谢大人好自为之。”
她绕过谢子轩,往巷口走。
翠屏提着香烛,快步跟上。
陈伯朝谢子轩拱手,随后关上院门。
门闩落了下去。
谢子轩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原处,看着苏念瑶登上马车。
车夫放好脚凳,翠屏扶她进去,又将祭篮安稳放在车内。
车帘落下之前,苏念瑶朝护国寺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她始终没有再看谢子轩。
马车驶出柳巷。
车轮碾过未干的春泥,越走越远。
谢子轩站在长街上,隔着衣袖按住那支断簪。
马车转过街角,再也看不见了。
暗巷里,佩着楚字铁牌的随从转身离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