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府正院里,死寂得能听见雪落压在枯枝上的声音。
谢老太爷半躺在榻上,双眼浑浊地望着帐顶,枯瘦的手攥着一封信。
那封信已经被他捏得起了毛边。
是并州高家差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回信。
信中洋洋洒洒,通篇诉苦,从雪灾说到粮草短缺,再到高将军自己缠绵的旧疾,桩桩件件,都透着不易。
至于借银疏通旧案的事,只字未提。
最后那句“望兄长善自珍重”,客气得像是在同一个陌生人说话。
这封信,断绝了谢家最后的希望。
里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,是谢夫人。
自打入冬,她的病便愈发重了,每日汤药不断,却总不见好。
周妈妈端着一碗茶走进去,碗里是已经有些发酸的旧茶叶梗子,这是府里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茶水了。
府里的下人,从上个月起便陆续走了大半。
院子里的积雪无人清扫,踩上去,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,又被新的落雪覆盖,瞧着狼藉不堪。
门帘被一只冻僵的手掀开,谢子轩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那件石青色的官袍起了褶,沾着外头的寒气和未化的雪粒子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唐。
他走到榻前,直挺挺地立着,目光落在祖父手中的信纸上。
“御史台的调令,下来了。”
他喉结微动,低声开口。
谢老太爷的眼珠缓缓转动,落在他脸上。
谢子轩垂下眼帘。
“因治家不严,德行有亏,贬去川蜀,任青川县主簿。”
从八品。
比一个京官身边最末等的书吏,还不如。
谢老太爷听闻此讯,喉头一阵耸动,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,指着跪在地上的长孙。
“为了……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……”
“折了我们谢家……百年的清流名声!”
他一口气没上来,呛咳不止,脸涨得发紫。
谢子轩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,膝盖硌得生疼。
那些辩驳的话,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他能说什么?
说当初挪用公中银钱,是为了谢家的颜面?
说他默许沈芸娘当掉遗物,是为了一时的安稳?
如今,一桩桩,一件件,都成了钉死他前程的棺材钉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从正院里退了出来。
寒风迎面扑来,刮得他脸颊刺痛。
他鬼使神差地,脚步一转,朝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。
院门虚掩着,门轴早已生锈。
他推开门,一股夹杂着霉味的冷风,从里头扑面而来。
院里那棵海棠树,在去岁的寒冬里便已经枯死,如今光秃秃的枝干上压着厚厚的积雪。
东厢房的窗棂,被积雪压塌了半边,破了的窗纸在风里发出“呼啦呼啦”的响声。
这响声在空屋里回荡,更显凄凉。
屋里空荡荡的。
所有家具都搬空了,只余下满地灰尘。
谢子轩站在这间空屋里,忽然就想起了苏念瑶。
想起她曾无数个夜晚,就坐在这扇窗下,一手拨着算盘,一手执笔,替他核算府中上下那些永远也算不平的开销。
灯光下,她的侧脸安静又柔和。
他那时只觉得厌烦。
觉得她身上全是铜钱的俗气,没有半分雅致。
他又想起,每逢入冬,她都会亲手为他缝制新的冬衣,针脚细密,比外头铺子里最好的绣娘做得还要妥帖。
他心里忽然一空,没来由地慌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