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上中天,谢府正厅里空落落的。
桌上摆着一席团圆宴,菜早已凉透。
谢子轩坐在主位,面前的酒杯还是空的。
那壶桂花酒搁在桌角,从开席到如今,没人温过,也没人替他斟上一盏。
他抬头看向对面。
谢夫人只用了半碗粥,便由周妈妈扶回房歇下。
临出门时,她咳了好一阵。
周妈妈替她拍着背,连句辞席的话也顾不上说。
沈芸娘坐在谢子轩身侧。
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秋香色褙子,想来是特意为过节预备的。
可她始终低着头,碗筷也没动过。
正厅里没人开口。
窗外偶尔有枯叶擦过窗纸,窸窣一声,屋里的人都听得清楚。
谢子轩又看向旁边那个空位。
往年的中秋,也是在这间厅堂里过。
苏念瑶总会提前半个月预备。宴席用什么菜,各房送什么月饼果子,府中仆妇发多少节钱,她都一笔笔记在册子上,从未出过差错。
开席后,她便安静坐在他身边。
酒凉了,她让人温好。河蟹送上来,她拆去蟹壳,蘸过姜醋,再放到他面前。
那时他嫌她沉闷。
她同他说的,多是府里的账目、人情和长辈的身子,少有琴棋诗画,也不会说那些讨人欢心的话。
他便认定,她做这些不过是身为谢家长媳的本分。
如今那个位置空了,桌上的酒也冷了。
谢子轩伸手提起酒壶,自己斟了一杯。
酒入口,又冷又涩。
他喝了一口,便把杯子放下。
“子轩哥哥……”
沈芸娘抬起头,眼下已有淡淡的青色。
“夜深了,外头凉,你也早些歇息吧。”
谢子轩看了她一眼。
她一开口,谢子轩便觉得心烦意乱。
“这席面,是谁预备的?”
沈芸娘愣了愣。
“是……是厨房依着旧例办的。”
“旧例?”
谢子轩抬手指了指桌上已经凝油的菜。
“旧例便是让母亲吃冷食,让一桌人守着空酒壶?”
沈芸娘忙站起身来。
“我原是吩咐过她们的。只是厨房近来缺人,采买又总说银钱不够,我催了几回,他们仍旧推诿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谢子轩起身,衣袖擦过桌沿,碰得碗碟轻响。
沈芸娘追了半步,又停住。
“子轩哥哥,我才接手中馈不久,府里又是这样的光景。你再容我些时日,我定能料理妥当。”
“你先前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谢子轩没再看她,径直出了正厅。
沈芸娘站在冷席旁,手还搭在椅背上。
过了一会儿,她慢慢坐了回去。
桌上那壶桂花酒,依旧没人去动。
……
柳巷的小院里,兔子灯挂在石榴树下,灯火正照着半张八仙桌。
桌上没有山珍海味,只摆着几样家常菜。
一碟栗子鸡,一盘凉拌藕片,中间还放着桂花糖藕。
糖藕是苏念瑶亲手做的。
鲜藕填入糯米,在砂锅里煨了两个时辰。
出锅后切成薄片,再淋上一勺蜜桂花,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。
苏母夹起一块,慢慢尝过,脸上有了笑。
“还是这个味儿,与你外祖母从前做的一样。”
青禾酿的果子酒不醉人。
苏母饮了半盏,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些血色。
“从前在苏家,后来去了谢家,也过了许多个中秋。”
她看着身旁的女儿。
“倒没有哪一年,像今日这般舒心。”
苏念瑶替她盛了半碗热汤。
“母亲若喜欢,往后年年都这样过。”
“好。”
苏母握住她的手,轻轻拍了拍。
“如今这样便很好。咱们娘俩守着自己的屋子,过自己的日子,娘也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“母亲安心养病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