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九,大雪封城。
苏念瑶跪在谢府后院的石阶上,膝盖压着冰冷的青石砖,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。
身后的屋子黑洞洞的,没人给她掌灯。
丫鬟婆子全被遣走了,连她陪嫁过来的翠屏都被拦在了二门外头。
风灌进单薄的夹袄,她打了个寒噤,指头攥紧了袖口。
手心里那张和离书已经被体温捂热,纸面洇了汗渍,墨迹晕开一片。
前方游廊转角处透出暖黄灯光,隐约有女子在撒娇调笑。
那是沈芸娘的声音。
苏念瑶听了三年了,不会认错。
脚步声终于响起来。
谢子轩从游廊尽头走过来,玄色大氅上落了细碎雪粒,衬得那张脸更冷。
他站在阶上,低头看她,眼里没有愧疚与不忍,只剩公事公办的疲倦。
“签了吧。”他说。
苏念瑶抬头看他。
雪落在她睫毛上,化成水珠,模糊了视线。
嫁入谢家三年,她替他操持中馈,侍奉公婆,打理内宅。
谢老夫人寿辰上她亲手绣了整幅百寿图,在案前熬了四十个夜晚,绣到眼睛都看不清针脚。
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里堵得厉害。
“你我之间,原本就不合适。”
谢子轩偏过头,不看她的眼睛。
“苏家已经不是从前的苏家,这桩婚事本就是勉强。我给你留了城南那间铺面,足够你和苏夫人度日。”
城南那间铺面。
苏念瑶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嘴唇都在抖。
那铺面去年就被谢家二房拿去抵了赌债,他不知道,还是装作不知道?
她不再看他了。
低下头,把和离书展开,铺在冰冷的石阶上。
墨锭冻得硬邦邦的,她拿袖口哈了口气,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苏念瑶。
三个字落完,她撑着膝盖站起来,腿麻得几乎摔倒。没人扶她。
她把和离书递过去,谢子轩接了,折好,揣进袖中,转身走了。
大氅拂过石阶上的积雪,干干净净,不沾半点痕迹。
他走了三步,又停下来。
“出了谢府,别再提谢家的事。”
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苏念瑶站在风雪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。
灯光一晃,又暗下去。
她从后门走的。
谢府后门连着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是条河。
冬天河面结了冰,冰层下面是黑沉沉的水。
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河边的。
只记得脚下一滑,后脑勺磕在什么硬东西上,整个人栽进了冰水里。
她想喊,喊不出来。
最后浮上来的念头是:母亲的药,还没有煎。
——
苏念瑶一下睁开眼。
头顶是一顶水蓝色的帐幔,日光从窗纱透进来,在帐子上映出淡金色的光斑。
她急促的喘了几口气,后背全是冷汗,中衣湿漉漉贴在皮肤上。
“少夫人,您醒了?”
翠屏的声音从帐外传来,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,帐子被掀开,一张圆圆的脸探进来,眼圈发红。
“您烧了整整两天,大夫说再不退热就——”
翠屏。
苏念瑶盯着她的脸,鼻子一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