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。
风大起来。
武松在自己草棚里擦刀。
刀出鞘半寸。
刃上寒光一跳。
有人来了。
是陈小六。
“武都头,方主请你。北边小帐。说今夜冷,喝两碗。”
武松把刀推回鞘。
“好。”
小帐在营地最北头。
比别处高些。
门口没挂帘子,只挂了张旧羊皮。
武松走到帐外。
脚踩在冻土上,咯吱响。
他掀开羊皮。
方腊坐在里面。
面前支着小炭炉。
炉上温着一只铜壶。
两个木碗摆在地上。
一个空。
一个已经满了。
“坐。”
武松脱了鞋,盘腿坐下。
炭火很旺。
把帐壁映得发红。
方腊提起铜壶,把另一只碗也满上。
“自己酿的粮食酒。第一锅。你尝尝。”
武松端起来。
抿了一口。
“烈。”
方腊说:“天冷。不烈不行。”
武松又喝一口。
“你这哪是酒。是刀。”
方腊笑。
“刀也能暖人。”
两人各喝各的。
过了一阵。
方腊问:“你当年在梁山,最大的遗憾是什么?”
武松没马上答。
他看着碗里的酒。
酒面映着炭火,一跳一跳。
“最大的遗憾,是二龙山时,我没拦着宋江招安。”
方腊说:“你要是拦了,今天就不会坐在这了。”
武松抬头。
“所以我没拦。是为了今天坐在这?”
方腊笑了。
“你见过哪个后悔是没用的?”
武松也笑。
“那今天以后,不后悔了。”
方腊举碗。
“敬那个替死的兄弟。”
武松也举碗。
“敬那条断了的胳膊。”
两只木碗碰在一起。
声音很响。
方腊一口喝尽。
武松也喝尽。
方腊擦了下嘴。
“当年那坛酒,我在清溪中军帐里埋着。没喝上。让火烧了。”
武松说:“那酒若喝了,兴许你就不走了。”
方腊说:“走与不走,酒都在。今天我请你喝。补那坛。”
武松没说话。
他端碗,自己倒满。
“这碗,我敬你。”
方腊说:“敬我什么?”
武松说:“敬你活着。”
方腊没说话。
他伸手,端起自己那碗。
两只碗又一碰。
武松喝下去。
方腊也喝下去。
炭炉里,一块炭裂了。
火苗蹿高。
武松说:“这地方,冬天不好熬吧。”
方腊说:“熬。头一年,冻死了三个老弱。第二年,挖了地窝子。今年,修了草墙。总能过。”
武松说:“你来了几年?”
方腊说:“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来的时候,河谷里一棵草都没有。现在有田,有羊,有孩子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