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下来的是七八只角鹿,角上还缠着烧焦藤条。它们顺浅沟北端冲过,第一只踏碎冰面,后面的鹿便挤向沟沿。两只从炭棚外不到十步的地方擦过去,白气冲在湿皮上。
队里有个三重考生握紧短矛,矛尖一直跟着鹿颈。他若在这里刺中一只,血和叫声会把后面整群都拖向炭棚。
领队弟子用刀鞘压住他的矛杆。
角鹿过去后,又有几头灰獾从沟底钻过。最后才是一只跛脚小鹿,后腿被兽套细绳勒着,拖了一截断木。它经过倒架时慢了一瞬。孩子从湿皮后探出头,陆野把他按回去,没有去割那根套绳。
等林中再听不见蹄声,众人才把木架抬开。
那名持矛考生的手心全是汗。他没有猎到鹿,第三栏也不会因此少一笔。领队弟子只让他去检查炭棚后有没有落人,没当众训话。
队伍重新上路时,老人走得更快了些。最值钱的那张獐皮还在年长猎户背上,他却没再问能不能回棚多拿一张。
这一趟没有荒兽扑出来。
麻烦全是鞋滑、孩子哭、老人走不动,还有人走出几步又想起炉里没压灰。队伍把两处人送到北门外瓮城,记录弟子照名单一个个划掉。守运分也按实际人数和担架趟数记,没有因为路上没打兽便少算。
第三处冬棚在东偏北。
那里离烟窝更近,原本住四名猎户。他们给陆家外围猎队看套,也替镇署收一段冬季兽线。撤人队到时,门开着,炉灰已冷。
屋里没有尸体。
墙上的两张弓少了一张,盐肉和水囊也被带走。另一张弓却落在门槛内,弦断了,弓背沾着新泥。屋后雪地有担架拖过的痕迹,朝北,不朝镇墙。
炉边还放着一锅冻硬的粥。粥面挖掉四块,木勺插在第五块旁边,说明人走得急,却不是从睡梦里空手逃。门后挂绳少了两捆,墙角装兽夹的木箱也开着。有人带担架、绳和夹具出去,更像主动接了求援。
陆野从灶灰里拨出一截炭。炭心全灭,外面没有新灰压层。棚里的人至少昨夜前半段便离开,没有赶上九铃全响后的撤人令。
两名熟路猎户认出他们用过的草结。四人昨夜应当收到了别处求援,带工具往黑松涧去了。拖痕中途变浅,说明担架后来抬起;沿路没有血,至少离开冬棚时还没人重伤。
撤人队没有顺着拖痕进涧。
他们的任务是清棚和带人,随队还有老人孩子。领队弟子把第三处记为“离棚未归”,割下一枚草结作证,随后按原路带人回镇。
北门里已经挤满了回报者。
墙外几处小棚陆续撤空,镇署把人分去旧仓和祠堂。验货棚前多了一排泥鞋,伤棚里有人哭,也有人只顾问自家牛拴在哪里。陆青禾蹲在火盆旁剪布,抬头看见陆野平安回来,先把他右腕的湿布拆了,没问黑骨钉追到谁。
陆野刚换完药,门外便响起急哨。
不是青阳宗回撤哨。声音只有半截,吹到后面漏气。
守门人从外瓮城扶进一个猎户。那人左耳后全是凝血,皮袄前襟被撕掉一块,右脚只剩袜子。他进门后没有立刻说话,先从怀里掏出一块裂开的车牌。
车牌正面烙着陆家猎队印,背面刻一条短横、两道斜口。
陆野见过这个记号。
短横是前车,两道斜口是二道岭短程队。牌角那道用刀削出的缺口,是陆魁嫌冬天戴手套摸不清正反,自己加的。
猎户喝了半碗热盐水,才把话说断续。
陆魁昨夜带车去收东套沟的两名猎户,途中遇到南逃兽群,只能转进黑松涧避让。涧口后来又被一群角鹿和山猪挤住,前车翻了,青角牛受惊。眼前这个人是从涧壁旧炭孔爬出来的,其他人的位置他没看全,只知道陆魁还在里面。
出发册很快翻出来。
陆家短程猎队共九人,两辆车、两头青角牛。冬棚草结所指的四名猎户也往同一方向去了。已经回来的,只有眼前一个。
猎户说不清涧里现下还有几头兽。他逃出来时只看见翻倒前车和被绳缠住的牛,听见陆魁在叫人往东壁贴。那之后一股烟从涧北压下来,他钻进旧炭孔,身后还响过两次撞车声。
没人逼他把没看见的补全。
梁岳把黑骨钉追踪图卷起一半,换上黑风山旧路图。
陆长山的拐杖头先落在图上一处窄口。
黑松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