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8章 伏虎拳欠一口气(1 / 2)大荒焚骨首页

红税条压在箱底,陆野躺下以后,眼前仍是那行墨字。

冬月十二,八斤。

他已经把箱盖合了两遍,最后又拿一件破衣压上去。纸是看不见了,白日在公秤棚按下手印的触感却还留在指腹。七天不算短,可家里没有八斤能随手拿出去的东西。父亲的药停了一份,赵家的肉还在认领期,连完整兔骨都得等到初八才好出手。

窗纸让夜风吹得一鼓一瘪。正屋早已熄灯,陆长山偶尔咳一声,很快又没了动静。灶屋里还亮着豆大的火,陆青禾把半块硬饼掰进热水,泡到能咬,连碗推到他面前。

陆野吃完,肚里只多了一团温气。青禾这才从药柜深处摸出小瓷瓶。瓶底滚过两声轻响,是前日炼坏骨留下的两粒小赤髓。
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
桌边已经摆好凉水和湿布,锅底还温着半碗稀粥。陆野看了看粮缸。缸底露着,剩下的杂粮铺不满一层。赤髓进肚以后会饿,上次那一滴,吃掉了家里两日肉份;眼下赵家送来的汤早已见底,想拿力气去补税,先得从嘴里再填一笔进去。

青禾把瓷瓶按进他掌心,转身去灶下添了两根细柴。那两根柴烧得很慢,火头小得只能护住锅底,却把她的意思说得明白。

陆野先吞下一粒。

赤髓粘在舌根,像刚从火上溅下的一点油。热意沉进胸腹,随后散向肩背。旧伤口开始发痒,手臂一阵阵绷紧。他不敢坐死,扶着桌沿站起伏虎桩,让那股热顺着腰胯往腿脚压。

呼吸稍一乱,胸口的热便往喉咙里顶。陆野咬住牙,把涌上来的腥甜咽回去。衣领渐渐湿了,掌心却还是干的。他不敢像第一次那样全凭硬熬,只把膝盖微微屈着,每当腿要打颤,便沿桌边挪半步,让僵住的筋肉重新活开。

这次比头一回温和得多。没有烧得人眼前发黑,也没有从骨头里往外顶的剧痛。可胃还是很快空了,刚才那块饼像是从未吃过。青禾把稀粥递来,陆野几口喝净,额角已经见汗。

等第一阵热散下去,他才吃第二粒。

后半夜,灶屋里的火灭了。陆野一会儿靠墙站桩,一会儿蹲下来喘气,剩下的饼和粥都进了肚子。两粒赤髓的热力叠在一起,将旧袄的肩背撑得发紧,却始终没有撞开新的关口。

炼体三重还是炼体三重。

他闭眼找过几次那层说不清的阻滞。热力到了那里便散开,化进四肢,再也聚不起来。强行去催,胃里反而抽得更狠。陆野便不再折腾。能多长一分力是一分,若为了虚无缥缈的一道关口把自己烧倒,明早家里还得分人照看他。

只是筋肉里多出来的那截力气很实在。他握住桌角试了试,没敢真掰,木板已经在掌下发出轻响。

陆青禾守到天色发白,终于伏在桌边睡着。她一只手还压着空瓷瓶,指尖被夜气冻得发红。陆野把自己的旧袄披到她背上,端起空碗放进水盆,悄声出了门。

院里落过一层薄雪。

墙角的石锁结着霜。陆野握住锁柄,本来已经做好沉腰的准备,手臂一提,石锁却比想象中更快离地,险些碰上膝盖。他立刻压低手腕,把东西放回原处。锁底砸碎薄冰,闷响在清晨的院子里传开。

新力不是假的。

他挽起袖子,在雪上摆开伏虎拳。起势还是从前的起势,脚尖内扣,双膝下沉。可第一拳才出了一半,后脚还钉在原地,肩头已经被手臂拖着往前送。拳到尽处,腰胯慢了一拍,整个人险些跟出去。

陆野收拳重来。

第二次,他先顾脚。鞋底稳稳踩进雪里,拳却被身子压得发涩。第三次把腰拧上,肩背又绷得太死,呼吸堵在胸口。院中的脚印一趟压着一趟,很快乱得分不出哪一步先,哪一步后。

这套拳,他练了许多年。炼体二重时,力气不大,错上一点也只是拳轻。如今胳膊忽然快了,旧架子里藏着的毛病便一处处冒出来。

陆野在墙前立起半截劈柴,只练踏步出拳。劈柴不会躲,他仍接连打偏。一次拳先到了,手背擦过木刺;一次脚跨得太大,肩膀撞上墙;最后一回收势不及,后腰碰得水缸轻轻一晃。

缸里的水拍在缸壁上。

他赶紧扶住。再偏半寸,今日全家就得去井边找水吃饭。

八斤税债逼着他尽快再进山。可黑风山里的东西会跑,会咬,也会在他扑空时回头。火兔那一口没咬中,不等于下一次也会偏。他空有比昨日更重的拳,脚下若收不回来,力气越大,送到兽嘴边越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