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镇的路比来时更难走。
火兔开过腹,分量仍不轻。赵小刀起初说肉皮都归自己,理应由他背,走出一段便开始换肩。后来两个人轮流扛,谁也顾不上再算这是谁的那一份。
山道没有月光,脚下只能看见一小片雪。陆野几次踩进旧脚印冻成的冰坑,险些把猎物甩下坡。赵小刀走在旁边,比来时安静,隔一会儿便回头看林子。伤火兔的东西始终没有追来,黑风山却也没有因此变得安全。
城墙上的更梆响起时,北门已经准备合侧门。两人听见声音便跑,最后几步几乎是抬着火兔撞进门洞。
火兔在山里还是一只猎物,进了门便成了肉、皮、税和一堆要解释的来路。陆野那时只顾着喘气,没想到第二日的麻烦。他先看守门人有没有落下门闩,又回头确认黑暗里没有东西跟来。直到侧门关严,肩上的分量才真正像一顿能吃到嘴里的肉。
守门人提灯照过猎物,又扫了一眼陆野裂开的裤腿:“还真让你们从外围捡出一只活的。二道岭没去吧?”
陆野说只在外围。守门人没再追问,只提醒他们明早带猎物去肉库登记,今晚别在街上放血。出入簿上原本只记着陆野捡废料,如今多带一个赵小刀回来,也只是补上姓名,没有补出一块进山前该领的山界印。
赵家离北门近,养母一直守着院门。赵小刀浑身是雪地进去,先挨了两巴掌。等火兔放上案板,她的手又停了,转身去烧热水,嘴里仍骂两个孩子把黑风山当自家后院。
先前说好肉皮归赵、兽骨归陆野。真到下刀时,兔头、内脏和骨缝间的碎肉却很难分得像一句话那么干净。赵小刀刚为兔头算起价,养母便用刀背敲了敲案板,让他闭嘴干活。整副骨架归陆野,能吃的肉、皮和内脏留赵家,没人要的兔头也塞进骨袋,省得为几颗牙再吵。
养母拆骨很快,刀尖贴着骨缝走,尽量不在完整骨面留下缺口。陆野在旁边接骨,第一次发现一只火兔拆开后有这么多零碎地方。几根没有受伤的长骨能进药铺,细肋和肩骨也有价,真正被黑砂伤过的只占一部分。这副完整骨材不能随便烧,卖掉能换回不少口粮。
两个人的手早冻硬了。养母把热水盆端到木案边,逼他们先泡开手指。陆野虎口一碰热水便疼,只洗掉血就重新包好。赵小刀想把责任推给火兔,养母瞥见他手背上的擦伤,骂声到底小了些。
火兔皮要趁热刮油。赵小刀拿着小刀忙,锅里已经煮上刚切下的肉。他嘴上说不饿,肚子却叫得比谁都响。陆野也饿,但不好意思等饭,装好骨架便要走。养母追到院门外,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煮肉,说明早登记时两人都得去,谁也别想把麻烦全推给赵家。
陆野没有再推辞。回家路上,那块肉还没凉便被他吃完。
西巷院门一响,陆青禾立刻从灶房出来,手里握着烧火棍。她没有先问猎物,只借灯看陆野身上。裤腿破了,小腿只有红痕;虎口重新见血,其他地方没伤。她松了口气,接着才看见麻袋里的整副骨架。
陆长山夜里醒过一次。陆青禾说哥哥去还猎套,父亲只骂两根套要还一晚上,办事越来越慢。兄妹俩正低声说着,里屋床板一响,他们立即把麻袋搬进灶房,连呼吸都放轻。
陆青禾先缝裤腿,再换虎口的布。她针脚不好看,布却勒得结实。火兔牙离小腿有多近,陆野只说没咬破。她听完没有继续追问,把裤子扔回他怀里,让他下次别拿自己的腿去试兔牙。
陆野从怀里取出黑砂纸包,讲了火兔受伤和剖腹后的发现。陆青禾用药匙拨开砂粒,不肯直接碰。药铺没有这种东西,外围常见的火兔材料里也没有。她能给出的仍只有一句不知道。
骨架上还粘着肉。两人用小刀刮了很久,完整的骨头放一边,发黑、断裂的另外挑出。整副完整骨材卖价不低,先裹好藏到药柜后。坏骨共有几根,其中后腿骨被猎套勒开,断口夹着黑点,药铺多半不收。
陆野把这根骨放到黑炉旁:“今晚只炼它。”
第一次赤髓至少证明黑炉炼出的东西能进他的身体,可黑砂火兔和肉库废骨不是一回事。谁也不知道坏骨里能挤出什么。陆青禾没有说同意,只把灶房门栓好,又把炭筐拖近。
黑炉添进新炭。陆野拆开虎口的布,薄痂一按便破,血抹上炉沿以后,坏腿骨被送进火中。
这次黑炉没有立刻变化。
炭先烧红,骨外残留油脂发出细响。陆野等得开始怀疑,炉沿十道缺口才逐渐亮起。火焰随即矮下去,断口里的黑点像被一点点挤到表面。黑烟没有往灶房冒,全压在炉膛深处。
炭烧得比第一次快。陆青禾连添几把,炭筐很快空下半边。陆野也开始口渴,虎口一阵阵发痛,腹中跟着发空。这次他有准备,才看清黑炉吃掉的不只是骨头。
炉里的火没有往外扑,灶房却越来越闷。陆青禾开了一点窗缝,风刚钻进来,炉沿红光便晃了晃。她只好又关上窗,用湿布捂住口鼻。半筐炭化得只剩灰,坏骨却缩得很慢,像里面那些黑点比骨头本身更难烧掉。
骨头还剩一小截时,陆青禾按住炭铲:“再烧下去,今晚要把人也填进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