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樱的脸一下子红了。她猛地转过身,快步走远了,脚步噔噔噔的,像一只被惊飞了的雀。
沈鸢提着那篮橘子,站在回廊里,日光落在她的肩上,暖洋洋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篮中的橘子,黄澄澄的,像是几盏小小的灯笼。她取出一颗,剥开皮,桔络丝丝缕缕地缠在指尖。
掰了一瓣放进嘴里,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,凉丝丝的,一直漫到喉咙深处。
她慢慢地吃完了一颗,将橘皮收进袖中,提着篮子回了栖梧院。
傍晚时分,福伯来了。
他端着一只托盘,上面放着那只白瓷碗。这一次,碗沿多了一道裂痕——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,细得像一根头发丝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相爷摔的,福伯说,声音低而沉,摔在地上,碎片用布包起来了。碗底那圈釉色的差异,相爷看过了。
沈鸢的目光落在碗底那一圈淡淡的印记上,没有说话,等着福伯继续。
相爷说,福伯顿了顿,像是在措辞,这东西,和太后给周嬷嬷的那包东西,是一样的。相爷让人把碎片收好了,明日带出府去,寻个稳妥的地方烧成粉末,不留痕迹。
沈鸢的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周嬷嬷的汤。那碗她没喝、倒在花圃里的汤。周嬷嬷说那是醉芙蓉,慢性的,不会让人立刻死,但会让人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,最后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。
太后给黄公公送来的那碗参汤里,也有醉芙蓉。
她给周嬷嬷的药是醉芙蓉。她让人投在井里的是泻药。她给谢渊送来的参汤里掺的是醉芙蓉。
太后在试探。
泻药是试探谢府的防备。参汤是试探谢渊的警惕。
如果谢渊喝了,他会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,像旧伤复发、像年老体衰、像任何正常的理由。没有人会怀疑一国之母赐的一碗参汤。
那只碗,沈鸢说,相爷要留着?
福伯摇了摇头:不留。明日带出府去烧了。碎片裹在布包里,不让人看见。
沈鸢点了点头。
告诉相爷,她说,我明日去给太后请安。
福伯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惊讶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没有多问,躬身退了出去。
沈鸢坐在窗前,拿起一颗橘子,慢慢剥开。
果肉金黄,汁水饱满。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,甜中带着一丝极淡的酸。
她吃完了一整颗橘子,然后将橘皮收好,放在窗台上晾着。
明日进宫,太后会等她说什么呢?会问谢渊的伤势?会问她喝了那碗参汤没有?还是会在她面前提起弟弟,试探她到底知不知道弟弟已经被转移了?
她想了很多种可能。
每一种可能,她都准备好了回话。
她站起来,吹灭烛火,躺到床上。
枕头底下,匕首在。
她把手伸过去,没有拿起来,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匕柄,然后收了回来,放在身侧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大,挂在梧桐光秃秃的枝头,像一枚洗净了的银盘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慢两快。
二更了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明天,还有棋要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