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公公走后,府里安静了半日。
沈鸢回到栖梧院,将那方绣了大半的帕子拿起来,看了片刻,又放下了。
她做不进手里的事,满脑子都是那一碗参汤——太后送来的,用红漆食盒装着,盖子上雕着福寿纹,一路从宫里送到谢府,说是补气养血的。
可她闻到了那股味儿。
不是参汤的味儿。
参汤是苦的,带着药材特有的土腥气,她认识。
母亲生病那些年,她替母亲熬过很多次参汤,闻过太多次那种味道。
但那一碗里,除了参汤的气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像隔夜的花瓣在水里泡了很久之后发出来的那种闷甜。
她没碰那一碗。谢渊也没碰。
但黄公公是看着谢府的人端进去的,是看着那只食盒盖着盖子被收走的。太后会在意他们喝没喝吗?还是只要那只食盒进了谢府的门,就已经达成了某个目的?
沈鸢靠在椅背上,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,起身出了栖梧院。
福伯正站在前院的槐树下,手中端着一只碗——那只红漆食盒已经被收走了,但这只碗是里面盛汤的那只,白瓷的,碗沿干干净净,已经洗过了。
沈鸢走过去时,福伯正将那只碗翻过来对着日光看。
看出什么了?她问。
福伯将碗翻转,碗底朝上,对着日光让她看。
白瓷碗底干干净净,没有花纹,没有印记。但沈鸢凑近了看,看见碗底最中央处有一圈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釉色差异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,又像是被反复烧制过,颜色比周围略深了一线,形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环。
这是宫里用的碗,福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老奴在府里三十多年,见过几回。这种釉色,不是烧出来的,是泡出来的。有些东西泡久了,会渗进瓷胎里,洗不掉。
沈鸢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什么泡久了会渗进瓷胎?
福伯没有回答。他将那只碗用布包好,放进袖中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重,像是压着四十年的世故和谨慎。
老奴不敢断定,他说,但老奴要拿这只碗去给相爷看一眼。
沈鸢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福伯走了之后,她在前院站了一会儿。日光从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,碎金似的洒了一地。
她在那些光影里站了片刻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轻快的,干脆的,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。
婶婶。
沈鸢转过头。谢樱站在回廊拐角,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,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束起,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,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日柔和了几分。
她手里攥着一只小竹篮,里面放着几颗橘子,金黄黄的,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。
谢樱把竹篮递过来,别过脸不看她,我路过厨房,看见新到的一篓橘子,顺手拿了几颗。吃不完,放着也是放着。
沈鸢看了一眼那几只橘子,接了过来。橘子还带着绿叶,新鲜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,每一颗都圆滚滚的,透着清甜的香气。
多谢。沈鸢说。
谢樱站在那里,没有走。
她脚尖在地上碾了碾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过了几息,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小了几分:婶婶,我听说……叔父的伤,是你包扎的。
沈鸢没有否认。
谢樱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咬了咬嘴唇,最终只说了一句:你……你手挺稳的。
沈鸢微微弯了一下嘴角。
你叔父知道你来送橘子吗?她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