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渊站在她身前,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看不出半点刚从险境中脱身的痕迹。
他垂眸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帕子,没有说绣得好不好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抓到的五个人,有一个招了。”
沈鸢放下针线,抬起头。
“他是太后的人,但他说的话有意思。”谢渊在她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,又放下,“他说太后安排这次截杀,不是为了杀我。”
沈鸢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让我受伤。”谢渊靠在椅背上,那双凤目里映着窗外的暮色,沉沉的,像两口不见底的井,“不是致命伤,是那种会卧床半月、无法上朝的伤。太后要的,是我从朝堂上消失半个月。”
沈鸢沉默了片刻。
半个月。半个月足够太后做很多事:换掉几个关键位置的人、通过几道被谢渊拦住的旨意、把她在朝堂上安插的人再往前推一步。
“她不会停。”沈鸢说。
“她当然不会停。”谢渊站起身,走到窗前,负手而立,“所以我打算让她觉得,她已经得手了。”
沈鸢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。暮色从窗外照进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,鬓边霜色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谢渊转过身来,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很淡、却带着某种锋芒的笑意。
“明日早朝,我会告病。”
沈鸢的呼吸微微一凝。
“你要装病?”
“不是装。”谢渊说,“我让人在后街留下了一滩血。太后会收到消息——谢渊受了伤,虽不致命,但三五日上不了朝。”
“那你能瞒多久?”
“不用瞒太久。”谢渊走回桌前坐下,“够我把朝堂上那几颗钉子拔掉就行。”
沈鸢看着他,片刻后,点了一下头。
她没有问他要拔哪几颗钉子。她不需要知道。她只需要知道——后街那局棋,他没有输。而她写的那封信,也没有白写。
她重新拿起针线,继续绣那朵兰花。
窗外,暮色渐渐沉了下去。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,又从深紫变成墨蓝。第一颗星子在梧桐枝头亮起来,小小的,像一枚钉在天幕上的银钉。
谢渊坐在她对面,没有走。
两个人隔着桌案静静地坐着,一个低头绣花,一个闭目养神,谁都没有开口。案上的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长一短,像两株并排生长却从未相交的树。
过了很久,沈鸢放下针线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闭着眼,像是在养神,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将他眉骨下的那一小片阴影映得很深。
“谢渊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他没有睁眼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明日你告病之后,太后一定会派人来探病。”沈鸢说,“那个人来的第一件事,一定是看你的伤口。”
谢渊缓缓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所以,”沈鸢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得让你的伤,看起来像真的。”
烛火跳了三跳。
谢渊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杏眼在烛光中沉静得像一池深水。他看了她片刻,微微弯了一下嘴角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夜风灌进来,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。他站在门内,半张脸映着烛光,半张脸隐在夜色里。
“沈鸢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她抬起头。
“后街的事,”他说,“你没有走漏消息。我的人全程都在看——你写的信,确实是给太后的。但你没有拿我换命。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低下头,重新拿起了针线。
那一针扎下去,绣的是一瓣兰花。
比之前任何一瓣都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