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谢渊回来的时候,沈鸢主动去了书房。
她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去。谢渊正坐在书案后面看折子,见她进来,抬起头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。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书房。
“有事?”他问。
沈鸢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周嬷嬷,”她说,“让她回栖梧院。”
谢渊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沈鸢说,“但不能让她管我的饮食。让她管院子里的洒扫,离我的吃食远一些。”
谢渊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了她一会儿。那双凤目里映着烛光,不辨喜怒。
“太后让你这么做的?”他问。
沈鸢没有否认。
“她让我给她体面。”沈鸢说,“洒扫也是体面。总比在西跨院闲着强。”
谢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。那个笑容很浅,但沈鸢看见了——不是嘲笑,是一种带着欣赏的、微微的弧度。
“你想得很周全。”他说。
沈鸢没有接话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“沈鸢。”谢渊在身后叫她。
她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沈鸢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沉默了一息。然后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月光洒在回廊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在光影里,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。
第二天,周嬷嬷回来了。
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比甲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站在栖梧院的院子里,低着头,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比从前低了很多。
“夫人,”她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,“老奴回来了。”
沈鸢坐在窗前,看了她一眼。
“院子里的洒扫归你,”沈鸢说,“其他的,不用你管。”
周嬷嬷福了福身:“是,夫人。”
她拿起墙角的扫帚,开始扫地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每一片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。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亮晶晶的。
沈鸢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说什么,低头继续翻账册。
她知道周嬷嬷不会因为这一次教训就真的忠心于她。二十三年的根,拔不掉的。但她也不需要周嬷嬷忠心,她只需要周嬷嬷在她的眼皮子底下,做不了乱。
洒扫就很好。天天看得见,天天翻不出浪。
窗外,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正在风中摇晃,摇摇欲坠。
青禾端了一盏茶进来,看了一眼院子里扫地的周嬷嬷,欲言又止。
“夫人,”她小声说,“周嬷嬷她……”
“她扫地,你看你的。”沈鸢打断了她。
青禾闭上了嘴,把茶放在桌上,退到一旁。
沈鸢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浅浅啜了一口。
茶是新的,今年的秋茶,有股淡淡的花香。
她放下茶盏,继续翻账册。
这一页,记的是去年秋天的支出。
她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——“某月某日,城南刘氏,丧葬,二十两。”
城南刘氏。那个证人的母亲。
沈鸢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合上册子。
不急,她告诉自己。一个一个来。
窗外,最后一片梧桐叶终于落了,飘飘摇摇地,落在井沿上,落在青砖地上,落在周嬷嬷扫过的、干干净净的院子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