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鸢刚梳洗完,院子里就来了人。
不是青禾端早膳,是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婆子,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,一个端着汤盅,一个捧着食盒。
婆子约莫五十来岁,圆脸,嘴角天生往上翘,看着像一直在笑。她走路生风,跨进门槛的时候利利索索地行了个礼,声音又脆又亮:
“老奴周氏,给夫人请安。”
沈鸢正在系衣带,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周嬷嬷。太后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,语气淡淡的。
周嬷嬷笑着直起身,目光在沈鸢脸上转了一圈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她的眼睛不大,眼尾有些下垂,但瞳孔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。那种亮不是年轻人才有的光泽,是一种精明的、算计的、时刻在观察的光。
“夫人昨夜睡得可好?”周嬷嬷一边说,一边招呼小丫鬟把汤盅和食盒放在桌上,“老奴一大早起来炖了银耳莲子羹,最是安神养颜的。夫人尝尝。”
她揭开汤盅的盖子,一股甜香立刻弥漫开来。银耳炖得软烂,莲子颗颗饱满,枸杞浮在汤面上,红白相间,煞是好看。
沈鸢看了一眼那碗羹,没有动。
“嬷嬷费心了。”她说,走到梳妆台前坐下,拿起梳子慢慢梳头,没有要喝的意思。
周嬷嬷也不恼,笑着走上前,伸手去接沈鸢手里的梳子:“老奴给夫人梳吧。老奴年轻时在宫里伺候过娘娘,梳头的手艺,府里没人比得上。”
沈鸢从铜镜里看着她的手。那双手保养得不错,指甲修剪得圆润,指节上戴着两个银戒指,样式老旧但擦得很亮。
她没有把梳子递过去。
“不必了,青禾梳得挺好。”
周嬷嬷的手僵在半空,只一瞬,便收了回去,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。
“那老奴就不碍夫人的眼了。”她退后一步,从食盒里端出一碟枣泥酥,一碟桂花糕,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,“这些都是老奴自己做的,夫人要是觉得合口味,老奴以后常做。”
沈鸢梳着头,从镜子里看着周嬷嬷的一举一动。
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,笑容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殷勤让人觉得刻意,也不过分冷淡让人觉得疏远。她在宫里待过,知道怎么跟主子说话,知道怎么不动声色地拉近距离。
但沈鸢在教坊司也学过这些。
教坊司的妈妈教过她:一个人笑得太好看了,多半是练过的。练过的笑,就不是真心的。
“嬷嬷在府里多少年了?”沈鸢放下梳子,转过身来,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。
周嬷嬷笑容不变:“回夫人,二十三年了。”
“二十三年,”沈鸢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那比我年纪还大。”
周嬷嬷笑道:“可不是嘛,老奴是看着相爷从翰林院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那时候相爷才二十多岁,刚中探花,鲜衣怒马的,满京城的小姑娘都想嫁。谁能想到,一晃眼,都这么多年了。”
她说着,叹了口气,像是在感慨时光易逝。
沈鸢听着,没有接话。
周嬷嬷又说:“夫人不知道吧,相爷年轻时候,那可是……”
“嬷嬷,”沈鸢打断了她,“羹要凉了。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去端汤盅:“瞧老奴这张嘴,一说话就停不下来。夫人快趁热喝,凉了腥气。”
沈鸢接过汤盅,用调羹搅了搅,送到嘴边,停了一下。
她看着周嬷嬷。周嬷嬷正笑眯眯地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期待,像是一个做了好吃的等着被夸奖的长辈。
沈鸢喝了一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