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。
回廊很长,拐了两个弯,过了三道门。每过一道门,都有丫鬟婆子候着,行礼道贺。沈鸢记不清她们说了什么,只记得声音一个比一个甜,像泡在蜜水里的砒霜。
终于,门被推开了。
一股沉水香扑面而来,比回廊上的浓了数倍。沈鸢被搀着跨过门槛,脚下踩到的不是石板,是平整的青砖。
屋子很大,她能感觉到空间的空旷——脚步声有了回声,像在空旷的大殿里。
“夫人先坐着,老爷在前头应酬,过会儿就来了。”
婆子把她扶到床边坐下,又絮叨了几句吉祥话,“百年好合”“早生贵子”之类的,声音又尖又细,像针尖划过瓷盘。
沈鸢没有答话。
婆子带着人退了出去。脚步声渐远,廊上的说笑声也渐渐散了。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“关上门,别让风灌进去”,然后是门合拢的声音。
门关上。
世界忽然安静了。
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沈鸢独自坐在婚床上,周遭的喧嚣像退潮一样远去。唢呐声、鞭炮声、人声、笑声,一层一层地剥落,最后只剩下她自己。
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还有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像有人在远处嗑瓜子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
她慢慢抬起头——虽然盖头遮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能感觉到这间屋子的气息。很静,很沉,像它的主人。
她开始打量这间屋子,从盖头下方。
紫檀木的桌案,案上摆着合卺酒,两只酒杯用红绳系在一起,静静地搁在托盘里。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,从炉盖的孔洞里钻出来,蛇一样地盘旋上升。窗棂上贴着大红双喜字,剪纸很精致,鸳鸯戏水的图案,翅膀上的羽毛都剪得根根分明。
龙凤烛立在床头案上,烛身粗如儿臂,龙盘凤绕,金粉描边。烛火跳了三跳,淌下两行烛泪,凝固在烛台边缘,像凝固的血。
婚床很大,被褥是大红的绸缎,绣着百子图,一个个胖娃娃抱着莲蓬、骑着鲤鱼,憨态可掬。她坐在床沿,手掌按在被褥上,绸缎冰凉光滑,像一摊水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。
母亲说过,她出嫁的时候,也是这样坐在婚床上,盖着盖头,等着父亲来掀。等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自己被忘了。
后来父亲来了,喝了很多酒,揭开盖头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父亲说:“婉娘,让你久等了。”
母亲说,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。
沈鸢眨了眨眼。
没有眼泪。她早就没有眼泪了。
她慢慢摸出袖中匕首。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她翻过来,指腹划过那道磨了一夜的锋线。
不够利。但足够捅进一个人的心口。
她在教坊司的灶房里试过。用半扇猪肋排,一刀扎进去,噗的一声,血水溅了她一脸。马夫被吓醒了,骂了她一句“疯婆娘”,翻个身又睡了。
她将匕首重新藏好,攥住匕柄的手收在袖中,另一只手交叠放在膝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就这样坐着,等。
龙凤烛淌下第一滴烛泪。她没有动。
第二滴。她听见更漏声,一滴一滴,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数数。
第三滴。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——等对手自己把自己困死。
她在等。
等的不是对手犯错,是门开的那一刻。
更漏又滴了不知多少下。烛泪淌了又凝,凝了又被新泪覆盖。她不知道等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
前厅的喧闹声渐渐弱了,像是潮水退去。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,说着话,笑着。
然后那些声音在某个地方散去了,只剩下一个脚步声,继续往这边来。
那脚步声不疾不徐,沉稳,从容,一步一步,像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沈鸢攥紧了匕首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穿过回廊,踏上台阶,在门口停了一瞬。
然后,门被推开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