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夫把簪子在手里掂了掂,说:“亏了。”然后从灶台底下翻出磨刀石。
她磨了一整夜。
轿子拐了个弯,唢呐声忽然近了又远了。
沈鸢回过神,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恨。
恨了整整一年。恨到梦里都是父亲吊在梁上的影子,恨到听见“谢”字就想咬碎牙根。她以为自己会在这恨意里烂掉,但太后给了她一条路。
嫁给他。靠近他。然后——
她闭了闭眼,将匕首往袖中又塞了塞,刃尖朝上,抵住腕骨。这样拔刀最快。
“落轿——”
一声长喝,轿身猛地下沉。沈鸢身子一晃,匕首从袖中滑出一截,她眼疾手快按住,指腹被刃尖划了一道细口,血珠子渗出来。她没有擦,只是把拇指蜷进掌心,攥得更紧。
轿帘被掀开一角,光线涌进来,盖头被风吹得微微飘起。她看见一只粗糙的手伸进来,听见婆子尖细的嗓音:
“夫人,该下轿了。”
沈鸢伸出手。
指尖冰凉的瞬间,婆子微微一顿,随即用力将她搀出轿门。脚踩下去,触到的是柔软的——不是地面,是红毡。她的绣鞋陷进毡子里,像是踩在棉花堆上,每一步都不踏实。
盖头遮着,她看不见两旁,只能从缝隙里瞥见一双双靴子——锦缎的、皮面的、带着泥点的,密密麻麻。人很多。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像一群乌鸦在头顶聒噪:
“这就是沈家那个……听说才十八,首辅都四十五了,啧啧。”
“攀上高枝了呗,罪臣之女,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
“福分?你当太后是善茬?这里头水深着呢……”
“听说她母亲是吞金死的,死相可怖……”
沈鸢面无表情地听。这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,在教坊司的时候,那些客人当着她的面议论,仿佛她是聋的、哑的、没有心的。
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——笑。对妈妈笑,对客人笑,对太后派来传旨的内监笑。每一道笑容都像在脸上画符,画完了,她还是她,心里那团火没灭。
火不能灭。
婆子搀着她往前走。嫁衣很重,金线绣的鸳鸯缠枝莲,每一针都扎在不知名的丝线上,层层叠叠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当年嫁衣的样子——母亲说过,她的嫁衣上绣的是并蒂莲,寓意夫妻同心。
母亲没有等到并蒂花开。
沈鸢眨了眨眼,把涌上来的酸意逼了回去。
她听见司仪拖长了声音唱道: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婆子搀着她转身,面向门外。
天光从盖头下方透进来,白晃晃的,刺得她眼睛发酸。她缓缓弯下腰,凤冠太沉,坠得额头几乎触到地面。袖中的匕首抵住肋骨,冰凉地提醒她——
记住。
你是来做什么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