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章 花轿起(1 / 2)春风度玉门首页

唢呐声从巷口一路吹过来,尖利得像刀子划破绸缎。

沈鸢坐在花轿里,凤冠压得脖颈酸僵,大红盖头遮住了一切光景。轿身颠簸,她随着摇晃,指尖死死攥着袖中那柄短匕。

刃很短,三寸有余,磨了一整夜。

昨夜里,是她在教坊司的最后一夜。旁人都睡了,她一个人蹲在后院的灶房里,就着一盏快灭的油灯,用粗石一遍一遍地磨。马夫蜷在柴堆上打鼾,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什么,她停下手,屏息,等鼾声再起,又低下头继续磨。

刃口映出她的眼睛。那双眼不够狠,还带着点杏子似的圆,看着乖顺,像小时候父亲说的“我家阿鸢生了一双菩萨眼”。

菩萨。她扯了扯嘴角。菩萨可不会磨刀,菩萨也不会在嫁衣里藏凶器。

轿外鞭炮噼啪炸响,有人撒铜钱,孩童尖声叫着抢,追着花轿喊“老牛吃嫩草——老牛吃嫩草——”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,朦朦胧胧地涌过来,又退下去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泛白,掌心被匕柄硌出深红的印痕,她却不觉得疼。

不疼。从父亲死的那天起,她就不知道什么叫疼了。

那是去年秋天的事。父亲沈崇远,太常寺卿,被弹劾贪墨赈灾银两,下狱,三日定案,七日处决。三尺白绫,狱中自缢。

她没见到最后一面,只听说他死前写了一封遗书,被太后收走了。母亲跟着吞了金,死在父亲头七那晚,嘴角淌着黑血,手里攥着父亲的一缕头发。弟弟才十二岁,流放岭南,她托人打听过,没有回音。

而她,被送进了教坊司。

教坊司的日子,她不想回忆。

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——第一次被妈妈打量时的屈辱,第一次学着陪酒时的恶心,第一次在席间听到“谢渊”这个名字时,指甲掐进掌心的痛。

谢渊。当朝首辅,三朝元老,弹劾父亲的人。

她把这个名字刻在了骨头里。

她记得那个夜晚。教坊司来了几位贵客,妈妈让她去陪酒。她端着酒壶走进雅间,听见有人在议论朝事:

“……沈崇远那案子,要不是谢相爷弹劾,谁能扳得动他?”

她手里的酒壶差点没拿稳。

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。不是病死,不是意外,是被人弹劾,下了狱,上了吊。

她站在雅间的屏风后面,听着那些人继续说。有人说沈崇远该死,有人说谢渊手段狠辣,有人说这是杀鸡儆猴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听,把它们全部记在心里。然后她端着酒壶走进去,笑着给每一个人斟酒。

妈妈后来夸她:“你这孩子,有分寸。”

分寸。她学会了。

笑是分寸,低头是分寸,把恨意咽进肚子里也是分寸。

这门亲事是太后赐的。

她在教坊司接到懿旨时,妈妈跪了一地。内监尖着嗓子念完那篇锦绣文章,什么“淑慎性成,柔嘉维则”,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她只记住了一件事——谢渊。

太后要把她嫁给谢渊。赏赐?还是羞辱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把匕首终于有了去处。

她用了三天时间,把那把匕首从灶房的柴堆底下翻出来。那是一把旧匕首,刃口卷了两处,锈迹斑斑。

马夫说那是上一任厨子留下的,切肉都嫌钝。

她用一支银簪换了它——那是母亲留给她的簪子,是她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