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那些拿规矩苛责李妙珍的世家子弟,还有仗着手里一幅假画当众故意找茬的周太太,他全都默默记在了心里。
区区周侍郎,任由夫人在外到处挑事,家风不正,根本成不了气候。
他暗自打定主意,明天就借着锦衣卫巡查吏治的由头,给这人好好上上规矩。
不过眼下,这些私事都可以先放一放。
旁人也许不知,他却清清楚楚。
李妙珍绝不是只会空谈的弱女子,她有才华,更有傲骨。
既然周太太非要凑上来找麻烦,那索性就顺势借她一用。
今日这场局,刚好让周太太当块垫脚石,彻底帮李妙珍打出名气、站稳脚跟,打碎所有人对她的偏见。
想通这点,沈承瑾抬手端起手边的白玉酒杯,漫不经心轻轻叹道:“空谈无解,落笔方见真章啊。”
这话音量极轻,恰好落在身侧的田维德耳中。
田维德是翰林之子,素来偏爱真才实学,方才见众人抱团苛责一个寡居妇人、拿虚无画理挑刺,心里早已颇为不齿。
被沈承瑾这般一点拨,他立刻豁然开朗。
他当即起身拱手,清亮嗓音响彻整座帷帐:“在下有个提议!众人都说气韵太过缥缈、难以服众,那不如请大奶奶当场落笔,画一幅七处山水!是真是假、功底高低,笔墨一出便能见分晓,既能证明大奶奶的真才实学,也能彻底堵上满堂的悠悠众口!”
这话坦荡公允,瞬间压住满场细碎非议,将所有人的目光再度牢牢引向女宾帐中。
沈承瑾垂眸执杯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无痕的笑意。
赢,便是满堂惊艳、彻底立名,无人再敢轻视半分;
退,便是默认心虚、坐实空谈之名。
这一局,他对她有信心。
女宾席上,周太太闻言心头狂喜,眼底瞬间炸开十足的笃定快意,几乎压不住嘴角的得意。
世间闺阁女子学画,无一不是精工细描、工整秀丽,最擅雕琢细节。
可大写意山水全然不同,不求精致,但求气韵,落笔肆意疏狂、胸藏山野,靠的是开阔心境与洒脱格局,半点拘谨不得。
自古画坛皆是男子多写意、女子多工笔,能将大写意画出神韵的女子,寥寥无几。
李氏常年困于深宅,寡居守节、步步谨慎,心境拘谨内敛,怎么可能落笔旷达,绘出七处画僧那般超然物外的山野风骨?
周太太胸有成竹,只觉翻盘良机从天而降。
李氏方才口舌再利,终究只是空谈,只要一落笔,必定原形毕露!
今日她定能亲眼看着这沈家大奶奶当众出丑、颜面扫地!
主位之上,长公主眸底笑意渐浓,静静静待李妙珍破局。
一旁的老太太却面色沉敛,心底五味杂陈。
她素来不喜这位孙媳,可今日不同,李妙珍代表的是显国公府的脸面。
一旦落笔翻车,丢的是整个沈家的体面,她绝不能容许!
思虑一瞬,老太太适时开口,语气端严却藏着退路:“承砚媳妇,你身怀有孕,身子娇贵。当众落笔费神耗力,你身子可还撑得住?若是不适,不必强撑。”
迎着满场或质疑、或看戏、或观望的复杂目光,李妙珍眉眼浅浅一弯,温顺柔和,却底气铮铮:“既然诸位厚爱,那妾身便斗胆献丑,落笔一试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