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轻柔反问,温温软软,却字字诛心。
满帐瞬间死寂。
方才还暗自观望看戏的贵妇少女,尽数怔住,无人敢出声。
人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哪里是在评画,分明是借着画理,当众点破周太太刻意算计的小人做派!
周太太脸上的笑瞬间僵死。
看来这温软无害的大奶奶,还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!
只是她到底是混迹圈层多年的诰命夫人,自幼浸淫书画古藏,并非全然无知的草包。
被一个晚辈当众暗讽诛心、颜面尽失,她如何甘心就此认输。
她压下脸上难堪,敛去僵色,勉强扯出一抹浅笑。
“大奶奶鉴画眼光独到,我本不该多言。只是七处僧画传世寥寥,世人皆知其笔法荒疏随性,本就无固定章法。
方才大奶奶所言皆是气韵心性之谈,太过缥缈。单凭一纸虚论,便定此画真伪、妄议落笔人心,未免太过武断?”
这话一出,满帐沉寂的氛围再度松动。
“周太太这话确实在理啊……气韵这东西,本就看不见摸不着。”
“是啊,鉴画向来凭实证,单凭一口心气定论,确实难以服众。”
“七处的画本就世间罕有,别说寻常画师,就连京中老师傅都摸不透,这般缥缈说辞,确实太过绝对了。”
一众贵眷纷纷暗自颔首议论,眼底刚刚褪去的疑虑再度翻涌上来。
毕竟空口谈气、谈心性,终究太过虚无,谁也不敢全然信服。
屏风另一侧的男宾席,喧闹声也悄然低了下去,细碎议论此起彼伏,席间态度截然分成两派。
有守旧古板的世家公子微微蹙眉:“寡居妇人,本该深居简出,今日这般当众抛头露面,还对着男子画作肆意点评,未免太过张扬失仪。”
“可不是,书画雅事,本是我辈男子切磋之道,她一介内眷,当众辩画论心,着实逾矩了。”
立刻便有偏爱风雅、心性开明的公子出声反驳:“梁兄陈兄此言太过偏颇。书画论的是才情风骨,从来不分男女内外。枕溪先生名满天下,沈家嫂子家学传承,懂画鉴画再正常不过,怎算失仪?”
“就是,以出身性别桎梏才华,才是落了下乘。”
两边各执一词,男宾席的氛围也跟着微妙拉扯起来。
沈承煜悄悄侧身凑近沈承瑾:“大嫂今日这般锋芒毕露,怕是要彻底得罪周侍郎府,往后怕是麻烦不断啊。”
沈承瑾端坐席间,神色温润平淡,说话却毫不留情。
“周侍郎又如何?治家不严,纵容内眷肆意横行,难成大器。”
沈承煜听完,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真切的羡慕。
沈承瑾比他还要小上一岁,却已然执掌锦衣卫。
也对,手握京畿生杀巡查大权,眼底哪会容得下区区一个吏部侍郎。
反观自己,虽是五品官职,可终究没有皇亲国戚的尊贵身份,一言一行都要反复权衡利弊,处处顾忌人情局势,行事束手束脚,最是耗人心血。
看来今日周夫人注定讨不到半点好处,反倒平白得罪手握实权的沈承瑾,纯属自作自受,倒霉至极。
沈承瑾脸上笑意依旧温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