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他这般一问,李妙珍完全松懈下来。
她眉眼弯弯笑开,伸出一根手指:“白银一百两。”
“说来也巧,当时摊前围了不少人,其中有两个愣头青,一人手里握着江南名家云岫先生的题扇,一看便是家中有古玩字画的行家。既然家底颇丰,要价百两,并不算过分。”
沈承瑾眸光温柔脉脉凝着她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。
“既是真正懂行之人,怎会辨不出你画作的真伪虚实,这般轻易便上当?”
听闻此言,李妙珍眼底细碎光芒闪动,几分狡黠、几分得意,坦然道出当年玄机。
“他们自然辨不出。我早前先花了一两碎银,雇了一伙市井闲汉扮作府上家丁,当众追着我打骂,嚷嚷着我偷盗家中老爷珍藏遗画、私自变卖。”
“一场戏做得十足逼真,旁人先入为主,笃定我怀中是真迹。那两人先被场面唬住,再看画中笔墨绝佳,自然深信不疑,当即痛快掏钱,半点迟疑也无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忍不住浅浅弯眸轻笑。
褪去了深宅妇人的拘谨端庄,露出年少时机灵肆意的鲜活模样,纯粹又明媚。
沈承瑾静静凝着她明媚烂漫的笑靥,眼底温柔层层沉淀,无人窥见的心底,早已翻起滔天旧浪。
他如何不知。
那年汴州春日,庙会人潮如织。年仅十七的他随太子秘密南下办差,闲暇沿街闲逛。
彼时手持云岫题扇站在画摊前,被她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哄得深信不疑、一掷百两的懵懂“愣头青少爷”,正是当今储君。
回京之后,太子满心欢喜献画邀功,想将这幅“古画”赠予嗜青绿山水的显国公,却被圣上与他父亲一眼看破破绽。
无关笔法高下,只在用料之别。
画中青绿用的是廉价末青末绿,看着明艳夺目,实则随着岁月则颜色暗淡褪去,绝非枕溪先生真迹。
太子当众颜面尽失,又恼又愧,随手便将那幅画弃置一旁。
旁人皆哄笑太子看走了眼,唯有他独独偏爱画里那股肆意天成的灵气风骨,从不计较真伪优劣,悄悄将画拾起私藏。
汴州一别,他只当是萍水相逢的寻常偶遇,以为此生再无交集。
直至某次办差归京,恰逢堂兄沈承砚大婚次日,府中例行新妇敬茶之礼。
他立在人群中,抬眼一瞬,骤然僵住。
那一身端庄嫁衣、温婉垂首、跪地敬茶的新妇,眉眼骨相分毫未变。
哪怕洗去市井尘气、褪去粗布衣衫、收敛了当年狡黠张扬的少年锐气,他依旧一眼认出,这就是当年汴州庙会,那个骗走太子百两白银、灵气逼人又胆大妄为的小画贩!
一瞬之间,少年惊艳尽数落地,化作无解怅然。
整整三年,他恪守礼教、隐忍分寸,看着她安分守拙、端庄持家,做尽无可挑剔的侯府大少奶奶。
直到长兄离世,她骤然孑然一身,挣脱了名分枷锁,也困入孤苦境地。
他隐忍多年的克制,终于彻底崩裂。
——
沈承瑾藏住满心翻涌的旧事与深情,面上只漾着一抹清浅笑意,语气温淡:“如此说来,确实不同凡响。”
欢声笑语落定,斋中清风穿窗而过,拂动案上古画边角,也吹得一室暧昧悄然蔓延。
方才嬉笑玩闹的劲头散去,李妙珍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茫然与困惑。
她抬眸直直望向对面神色温柔的男人:“为什么是我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