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人心隔肚皮,再好的器物,也暖不透内里的算计。
“奶奶,再有片刻便到城南巷了。”
晚穗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了望。
“昨日咱们遣人送了药材过去,听传话的婆子说,舅爷夜里睡得还算安稳,只是腿伤依旧动弹不得,心绪也郁郁的。”
李妙珍眸色一软,心头揪起几分疼惜。
少年人本是意气风发的年纪,骤然断了腿,困在一方小院里,换做是谁,都难免意志消沉。
“等会儿见了他,多劝几句。身子养好了,前路才有指望。”
说话间,马车缓缓减速,最终稳稳停在城南僻静巷口。
此处距离白鹭书院不远,两侧皆是青砖矮院。
当年沈承砚不仅打点人脉,送天资出众的李鹤轩入上京顶尖的白鹭书院读书,还私下择了这处僻静院落安置他。
也正因院落归属沈承砚私产,后又落了李鹤轩的名字,才避开了大太太的拿捏。
车夫停稳车马,仆妇上前掀帘,晚穗与知夏搀扶李妙珍下车。
院门虚掩着,刚走近,便听见屋内传来低低的读书声。
李妙珍脚步一顿,眼底漾起浅淡笑意。
抬手轻轻推开院门,院内干干净净,阶前扫尽了落雪,廊下摆着药罐与晾晒的草药。
守在院内的药童见了她,连忙躬身行礼:“大奶奶来了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 李妙珍摆了摆手,径直走向正屋。
屋门敞开,暖烘烘的药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。
李鹤轩半倚在铺着厚棉垫的竹榻上。
左腿被木板牢牢固定,敷着厚重的药布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原本清亮的眉眼也染上几分倦色。
听见动静,他抬眸看来,见到姐姐的瞬间,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。
“阿姐!”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,一动之下,腿上传来钻心的剧痛,“嘶……”
“别动!好生躺着。” 李妙珍快步上前,伸手按住他,“伤势未愈,何苦逞强。”
她走到榻边坐下,仔细打量弟弟的气色。
又伸手轻轻触碰腿上的药布,确认包扎稳妥,才稍稍放心。
“府里琐事缠身,耽搁到今日才来看你,委屈你了。”
“阿姐说的哪里话。”
李鹤轩摇摇头,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,神色又添几分担忧。
“府里那群人素来苛待你,如今你怀着身孕,更是步步艰难。我这点伤不算什么,阿姐千万要顾好自己和腹中孩儿。”
姐弟二人相依为命,彼此皆是对方的软肋与铠甲。
晚穗将带来的药材、衣料与文房用具一一取出摆放,笑着插话:“舅爷放心,如今咱们奶奶得了长公主赏识,接手了绘制寿屏的差事,往后在府里,再无人敢随意欺辱了。”
李鹤轩闻言,先是一喜,随即眉头又紧紧皱起:“可那些矿物颜料多含毒性,你如今身怀六甲,怎能随意触碰?”
李妙珍笑道:“他们早已备下秘制颜料,尽数去了毒性,质地温润,不会伤及身子。”
李鹤轩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下,眉宇间的忧色散去大半。
“如此便好。看来国公府里,终究还是有人存有几分良心。”
“都这般年纪了,说话依旧口无遮拦。”李妙珍无奈地瞥他一眼,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胳膊,“府中人心复杂,是非对错哪能看得这般浅显。”
姐弟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,正当气氛融融之际,院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一名身着酱色锦缎袄裙、鬓边一支硕大紫金簪的嬷嬷掀帘走了进来。
她是大太太秦氏身边的心腹陪房,府里人都唤她长顺家的。
长顺家的进门便对着李妙珍屈膝行礼,笑眯眯道:“大奶奶,时辰到了。”
李妙珍不解:“什么时辰?”
“自然是该返程的时辰。府里规矩,女眷独自出府,限时两个时辰。如今算上来回路途,恰好到了该动身的时候。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 李鹤轩脸色骤沉,撑着身子想要坐直,牵动伤腿也浑然不顾,“往日我姐姐、姐夫前来,留在这里用膳小坐乃是常事,何曾有过这般苛刻的时限?”
长顺家的闻言,脸上笑意不变。
“舅爷此言差矣。那都是从前大爷尚在之时的旧例了。
如今和晖堂的规矩皆是太太定下的,奴婢只是依规行事。舅爷若是心中不满,大可亲自去寻太太理论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