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以这桩寿礼,半点马虎不得。
“永平侯夫人,出身吴郡顾氏。那可是传承了三百年的簪缨望族。
祖上出过三位宰辅,门下弟子遍布朝堂。
对于这等见惯了钟鸣鼎食、字画孤品的世家妇而言,世俗意义上的金银俗物,不过是案头点缀的灰尘罢了。”
“寻常珍宝入不了她的眼,要送,便要送心意、送风骨、送独一无二的雅致。唯有笔墨丹青、意境留白的雅物,才配得上顾氏的眼界与底蕴。”
这话恰好落入沈承瑾的预想之中。
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笑意,面上却依旧佯装沉吟。
“儿子也是这般想的。若是求别致,不如取府中珍藏古画为礼。父亲书房有一卷前朝大家卫珩的秋江归雁图,儿子看来,就很适合当寿礼。
卫珩乃前朝画坛魁首,寥寥数笔写尽秋景禅意,存世仅此一卷,是实打实的世间孤品、丹青重宝,足够压得住场面。”
话音未落,长公主随手拾起案边一颗蜜渍金橘,不轻不重地朝他肩头掷去,又好气又好笑:“你倒是敢打主意。”
“那幅画是你父亲的心头挚爱,想起来就要取出来摩挲观赏一遍,宝贝得不行。你若是敢把他的心头好物拿去送人,他知晓了,怕是要闹到你锦衣卫衙门去!”
沈承瑾抬手稳稳接住果子,低低一笑,也不辩驳,只作无奈之态:“如此说来,倒也确实不妥。”
母子二人一时默然。
——
片刻后,宁国长公主眸光微亮,方才与李妙珍论画的场景骤然浮上心头,灵光乍现。
“李氏之父,是当年名满天下的枕溪先生李道远。往年节庆,她也曾作过几幅……”
话音未落,便被沈承瑾适时打断。
“母亲莫不是想让李氏作画?非常不妥。”
他语气郑重,一副思虑周全的模样:“永平侯府寿宴宾客云集,尽是文坛名士、勋贵高门。顾氏夫人品鉴极高,半生收藏名家真迹,眼界绝非寻常妇人可比。”
“大嫂虽有家学渊源,可未曾扬名在外。若单单送她一纸画作,无名无份、无章无派,于这般盛大场合太过单薄,反倒显得敷衍潦草,落人话柄。”
长公主细细思忖,确实有理。
她忽而灵光一闪:“我倒有个好法子。”
“李氏虽未有名声,可构图留白、意境气韵极具天赋,最合文人审美的疏朗风骨。”
“不如让她亲手绘制一幅山水长卷。不求笔墨老辣,但求意境超然、风骨纯粹。
画成之后,我调宫中绣娘,取孔雀绒线、暗织金丝,严格依着她的画稿走势、层次配色,一针一线精工绣制落地围屏。”
“既有青山绿水的清雅风骨,又有精工绣作的厚重体面,清而不寒、贵而不艳。配顾氏的门第眼界,刚刚好。”
沈承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,漆黑的眼底掠过一缕极深的晦暗微光,快得让人无从捕捉。
如同一头耐心十足的豹子,终于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入他亲手编织的罗网。
他筹谋许久,所求的从来不是一件撑得起场面的寿礼。
他始终惜她一身风骨绝世画才,困于深宅后院、囿于礼教琐碎,白白埋没凋零。
只是从前无凭无据、无名无由,他无从插手,更无从替她掀开这一方困住她的方寸天地。
可今日,偏偏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尽数凑齐。
画稿繁复、绣作耗时,来日他尽可借着督办寿礼、核对纹样、敲定构图的名义,光明正大与她牵扯交集,步步靠近。
心底算计落定,他面上却依旧沉静,只微微颔首:“母亲此法,方才是真正周全。”
“真心、风骨、体面三者兼具,确实远胜寻常俗物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