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湖凝镜,残雪压枝,一院寒梅开得簌簌有声。
方才亭中谈笑的松弛尽数散去,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惊得荡然无存。
李妙珍飞快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才说过的话,虽心里藏着闷气,却半句没说过越矩的话,并无把柄落在外人手里。
她压下突突乱跳的心,朝着半开着窗的暖阁走过去。
至门前站定,身姿端得方正,微微敛衽,行下规规矩矩的大礼:“妾身见过长公主。”
暖阁之内,暖意融融,熏香袅袅漫开。
宁国长公主倚着软榻闲坐,一身石色织金常服衬得她气度雍容,天家贵韵浑然天成。
雪白狐裘大氅轻覆肩头,简约珠翠更衬得她沉静端雅,不怒自威。
她目光淡淡落在门外妇人身上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,抬手轻挥:“免礼,进来坐吧。”
“谢长公主。”
李妙珍依言入内,屈膝落座。
身姿端正,脊背不塌不挺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无半分局促谄媚,亦无半分桀骜失礼。
落在宁国长公主眼中,瞧得格外分明。
这侄媳妇裹着一身半旧灰鼠毛披风,衣料边角已经有了些许磨损。
内里素白绫袄,不施粉黛,鬓间仅簪一支素玉簪,再无多余珠翠。
可这般朴素装束,半点掩不住她清丽绝尘的容色。
眉眼温润舒展,五官雅致动人,即便素面朝天,依旧光彩照人。
身怀身孕的身形添了几分柔和丰盈,褪去少女青涩,多了几分沉静温婉。
最难得是她眼底干净通透,不见寻常妇人的怨怼贪嗔。
纵使衣着简朴、处境局促,依旧脊背挺直,风骨暗藏,静坐于此,自有一番洗尽铅华的淡然气韵。
顿了顿,长公主眸光轻扫窗外落雪寒枝,心中自有一番通透思量。
外人皆以为她身为天家公主,身为国公府地位最尊的儿媳,执掌中馈理所应当。
可她心里清亮,纵使身份煊赫,终究是沈家儿媳。上头尚有老太太坐镇,礼教规矩层层框束。
何况内宅庶务琐碎磨人,账目往来、人事纠缠、各房制衡,尽是繁杂俗务,她素来懒于周旋。
是以她早早便将中馈全权交由二房母女打理。
她乐得清闲,二房手握权柄也安分守己,阖府各得其所,便是最好的平衡。
只是国公府的风吹草动,从来瞒不过她的耳目。
想起方才在外听见的一番争执,眼底悄悄浮起几分恻隐。
眼前这个侄媳妇命实在不好,婆母不待见,妯娌又处处针对,受了再多委屈也从不声张,一味忍让。
这般心性干净、有风骨的女子,困在后宅任人拿捏,她实在看不过去。
长公主语气闲适,一如闲谈:“方才在外听你论画,句句通透。世人皆爱青绿繁春,唯独你懂冬景留白风骨,这般眼界,难得至极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