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泰和堂与长房东次间分岔的假山夹道里,李妙珍停下脚步。
积雪落了她满头满身,可比大雪更让她骨髓发凉的,是方才在寿安堂抄手游廊下,那道落在她身后的目光。
那目光又烫又重,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压迫感,生生穿透了漫天风雪,扎在她的皮肉上。
是沈承瑾。
李妙珍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方湿透的素白手帕,指尖因过分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她长睫剧烈地颤动着,脑海中一片混沌。
她嫁入公府后深居简出,与这位三房的贵人连正眼都没对过几次。
他方才那般不着痕迹地替她遮挡秦嬷嬷,又用那般晦暗难明的眼神盯着她,究竟是为了什么?
冷风呼啸着灌进灰鼠皮袄的领口,带走她身上仅存的温度。
理智在这一刻残酷地回归。
他是大长公主的独子,是翱翔九天的龙驹凤雏;
而她是个克夫的孀妇,是个连腹中孩子都保不全的丧门星。
他们之间隔着望不到头的门第鸿沟与纲常礼教。
他从她这里想得到什么?
李妙珍看着眼前分岔的小径,又看了看身侧冻得瑟瑟发抖、正一脸担忧望着自己的晚穗,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决绝。
有些泥潭,她一个人踩进去就够了,没必要把晚穗也活活拽进来。
“晚穗,”李妙珍掐了掐掌心,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稳妥,“你先回去。齐嬷嬷送来的那碗药还在炕几上搁着,那是太太赐的东西,离不得人。你悄悄回去守着,莫要让旁人动了手脚,横竖……别让人抓了咱们的错处。”
晚穗吸了吸通红的鼻子,死死扶着她的胳膊:“可奶奶您一个人……这天寒地冻的,您还怀着身孕呢,奴婢怎能将您一个人撇在半道上?”
“长房到东次间就这么几步道,丢不了。我想一个人清静清静,在这儿散散心。”
李妙珍推了推晚穗的肩膀,“快去吧,听话。”
晚穗见她神色坚决,只当她是因大爷和舅爷的事伤透了心想独自哀恸,便抱着那包银子,一步三回头地顺着小道往长房的方向去了。
直到那抹深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,李妙珍缓缓转过身。
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,朝着夹道深处一处偏僻荒凉的太湖石景后走去。
她要试探一下,那道目光,究竟是不是她的错觉。
——
太湖石后是一片枯萎的芭蕉林,冬日里鲜少有人涉足,连积雪都比旁处厚上几分。
李妙珍静静地站在雪地里。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她自己沉重的喘息声。
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。
除了扯天扯地的鹅毛大雪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