蝗灾第三天,润州城外的庄稼终于烧完了。
不是被蝗虫吃光的——是被她让人提前割掉的。城外三里那条官道两侧的麦子,在蝗云压过来的前一天夜里,就被她派出去的人齐齐割到了根茬。根留在土里。割下来的麦秆、谷茬、还有没来得及抽穗的青棵子,一把火点在城北那道干沟里,连着烧了三天三夜。焦糊味从城北一路漂到城南,浓得能拧出水。城里人捂着鼻子走了三天,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全熏成了烟灰色,怎么拍都拍不掉那股子焦苦。孩子咳,老人也咳,连狗都学会了用爪子捂着鼻子睡觉。
沈惊鸿站在城墙东段的垛口后面。风从北面吹过来,裹着炭灰和没烧透的秸秆苦味,把她的袖口烫得发硬。远处那条黑压压的线还在动——不是云,是蝗群。遮住了半边天。翅膀擦过屋檐瓦楞的声音,密到像雨点砸在干布上,又像有人把一面锣斜着举起来,不停地晃。
她抬手指着城外那片被烟熏黑的地,跟谢无咎说烧掉地上部分,蝗虫就以为这块地已经没了。谢无咎站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,没应声。他的袖口也熏得发硬,上面还有一片没掸掉的草灰。他没掸。偏过头,问她信不信这套。她说信不信不要紧,蝗虫信不信才要紧。
风又吹过来一阵,她用袖子挡了一下鼻。还有一处,南边六十里的那条浅滩,她让人把草也割了。蝗群吃完北边,会顺着吃南边。让它们以为南边也是空的。他问她赌它们不识路?她说赌它们饿。饿到一定程度,只剩本能。
他没再问。远处那条黑线压得更低了,翅膀上的反光一闪一闪,映在她眼睛里。
转身往垛口下走。楼梯的木板被踩得吱嘎响。一节一节地响。走到一半,抬头,看见他没跟上来,还站在原地,看着那条黑线。叫他走。他说等一下,等一阵风。没听懂,但没追问。在楼梯拐角那块阴凉的砖上坐了下来。砖凉得刺骨。把袖口那道熏硬的边角翻过来,里面那一小片布还干净。
风又吹过来。他走下来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城墙。城墙根下堆着一排土灶,灶膛里还闷着没烧尽的秸秆,青烟从灶口慢慢往外渗。路过的时候,烟扑了她一脸,眼睛酸得厉害,她抬手揉了一下。城墙外的烟柱还在往上窜,灰白色的,混着蝗群翅膀拍打的闷响,像有人在天边擂鼓。城墙上蹲着几个老卒,缩在垛口后面,脸上蒙着布,只露出眼睛,眼白浑浊,看着城外那片焦黑的田地发呆。有个老卒手里攥着一根草茎,搓来搓去,搓得草汁染绿了指缝。
蝗灾第四天没什么好记的——就是继续烧,继续等,继续站在城墙上数蝗虫翅膀的反光。她从城东走到城西,又走回来,把城墙上的每一截垛口都摸了一遍。砖缝里嵌着草籽,有的已经被蝗虫啃空了壳。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整座城像被扣进一个灰蒙蒙的罩子里,远处那条黑线压得更低了,低到好像垛口外伸手就能碰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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蝗灾第五天,蝗云终于开始散。
不是灭光了——是蝗群开始往南边拐。润州保住了三成。不多,但比没有强。
沈惊鸿站在城楼底下的阴凉处,看着一队一队的流民被乡勇挡在城门外。男人抱着孩子,孩子啃着手指,老人靠着墙根喘气。有几个女人已经在哭。哭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,闷闷的,像隔着棉被。
谢无咎带来的消息不好。凉州全灭。雍州灭了一半。雍州刺史上个月还给他递过拜帖,矮胖,爱笑,笑起来眼睛挤成缝。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蝗群往南走,是因为南边还有没被吃的。她提前让人把南边的草割了,但蝗虫还是去了——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。雍州灭了,它们只能往南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眼神里没有评价,只有某种她读不透的东西。说她这个脑子,开口又停住。问怎么。他说不告诉你,说了怕你骄傲。
嘴角动了一下。忍住了。
城门外的流民还在排队。有个孩子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板上,没哭,爬起来拍拍土,继续跟着队伍走。沈惊鸿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上了城楼。谢无咎跟在后面。楼梯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不开,她走在前面,听见他脚步声落在后面,一阶一阶地跟着。楼梯尽头有一扇木门,门轴锈了,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,像指甲划过瓷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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蝗灾第七天,城里开始有瘟疫的迹象。
不是真的瘟疫——是谣言。有人在传烧蝗尸会招来天谴。沈惊鸿站在城门口,看着排队出城的人群。谢无咎没吭声。
她说信不信不要紧,他们信。抬起下巴,朝队伍前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努了努。她信。她边上那个老太太也信。她们回家一说,全巷子都信。
所以她让陈六的人偷偷埋。白天让他们烧。晚上让陈六的人挖坑,把蝗尸埋进土里。烧蝗尸会污染空气,埋起来当肥料是最好的选择。但这话她不能在城门口说——说了也没人听。谢无咎问是不是让陈六的人做苦力。她说不然呢?让他们闲着?
他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她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动。队伍从她俩身边流过去,孩子的哭声、女人的抱怨、老人咳得弯下腰的闷响,一波一波的。
没回头去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