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再问。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收回去,重新落回城下那片黑潮。沉默。但那根绷在他肩膀上的筋,松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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蝗群飞走了。
太阳已经从东边爬到了正南。城下的烟还没散尽,空气里全是硫磺和焦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沈惊鸿站在城墙上,看着蝗群远去的方向——南边。密密麻麻的翅膀在日光底下反射成一片暗金色的雾,一层一层地往南推。
润州城保住了三成。
不多。但比没有强。
城墙上有人长出了一口气。有人在哭。有人在笑。有个兵直接坐在了地上,枪横在腿上,仰头看天,咧着嘴,不知道是笑还是哭。陈六蹲在城垛口,肩膀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那根绷了六天的弦终于断了。
沈惊鸿的指尖还在刀柄上。没松手。
其他地方呢?她问。
不好。谢无咎说,凉州全灭。雍州灭了一半。
凉州,雍州——前生那张县志地图上标过这两个名字。凉州在最北,雍州在凉州南边。蝗群从最北下来,吃完凉州吃雍州,吃完雍州吃润州。润州保住了,雍州没保住,凉州没保住。
早就知道会这样。在润州点这把火的时候就知道——这把火只能救润州,救不了凉州,也救不了雍州。她不是神,没有分身术,只能护住脚下这一块地。
谢无咎没催她。他知道她要消一会儿。
过了一会儿,指尖才从刀柄上松下来。
你这个脑子——他说,但没说完。
怎么?
不告诉你。
她侧过头看他。
他没有笑。他脸上还带着那种六天没睡的青白,下颌绷着的那根线还没完全松下去。但是他的耳朵尖红了。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上头那一小撮被风吹乱的碎发底下。
沈惊鸿看了他一眼,又把视线收回去,落在城下那片还冒着残烟的麦茬上。
没有接他的话。接了,他就会知道她在看他。知道她在看他,他就会知道她听懂了。知道她听懂了,他就不会只红耳朵——他会把脸也红了。她不打算让他红到脸上。
城下有孩子在哭,是被蝗虫吓到的那种哭,哭几声就停了。烟味在散。日头照在城墙上,把墙砖晒得发烫。
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,没吐。胸腔里有东西在翻搅,不是恶心,是一种说不清的闷。
接下来还有仗要打。润州保住的三成,是接下来的三成,不是结束。粮价要涨,人心要散,南边还不知道是什么局面。她的账本还记着半本——陈六昨天送来的那几页,赈灾旗奉旨赈济四个金字,是她让陈六记下来的。她要记完。
谢无咎站在她旁边,没动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城墙上被正午的日头压得很短,几乎叠在一起。
没去看他。只是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。
城下那根烟还在散。但蝗群往南去了。南边的天,还亮着。
(第39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