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才知道,那是蝗灾第六天的事。
蝗群终于来了。
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云就压了一层灰,像被人用脏抹布抹过一遍。谢无咎先看见的——他站在城垛口,手指在石砖上停了一下,没出声。沈惊鸿跟着抬头。北边的天际线已经不是天际线了,是一条蠕动的黑带,从地平线一路压上来,没有尽头。
手里握着那把短刀。刀柄是凉的,掌心是热的。两个温度隔着一层缠刀柄的麻绳,互相较劲。
蝗群走得比她想得慢。也比她想得整齐。不是乱糟糟地扑过来,是排成一层一层的方阵,前一层落地,后一层再压上来。整片地像被人从下面掀开,露出黑色的一层底。空气里开始有一股味道——干燥的、带腥气的、草木被啃断那种涩的味道——从北边一路灌过来。
胃翻了一下。
不是恶心。是记得。那些画面像刀刻的一样,一帧一帧地往脑子里钻。
前生那些画面又来了——实验室的灯管,嗡嗡响,导师站在投影前翻那本翻旧了的县志。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:一八九三年的直隶旱蝗,蝗群过境之后的麦田,只剩齐茬的桩子。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,然后举手问:如果提前烧荒呢?带子能不能断?导师没答她。导师当时说回去查资料。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
这一世她把答案查出来了。
来了。她说。
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平。像是把害怕压在喉咙底下,只让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谢无咎站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,没回头。来了。他也说。两个字,比她的还要平。
视线还钉在北边那条黑带上。蝗群在靠近。耳朵里开始有了声音——不是雷,不是风,是千万对翅膀同时振动、压着地面碾过去的那种闷响。低的,沉的,像有人在远处把一张旧棉被从泥地上拖过去。
蝗群过处,寸草不留。这八个字在县志上读过。这一世亲眼看着那八个字从一个词变成一面墙。
谢无咎问她的方法有没有用。她在看蝗群的翅膀——那层翅膀是灰褐色的,振动的频率高,凑近就刺耳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说不知道,但只能试了。
如果没用四个字没说出口。不是因为不信自己的方法,是因为如果没用在战场上不能说。说出来,人心就散了。前生听过太多次这种事——预案A失败预案B接不上,整场仗就垮在我们试过了五个字上。
蝗群越来越近。城墙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城下面有孩子的哭声,哭得断断续续,娘抱着往城门洞里躲。守城的兵握着枪杆的手在抖,但没一个人往后退。有个老兵把枪托往地上一杵,骂了一句粗话,骂的是蝗虫,也是老天爷。
沈惊鸿把短刀别回腰间,抬手抹了一下鼻尖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夹着蝗虫翅膀上那种干燥的腥气。鼻翼发痒。
---
蝗群到了。
城墙下是一片黑色的潮水。它们落在庄稼上,落在树叶上,落在地上,落在井沿上,落在晾着的衣裳上。整座润州城像被人从外面糊了一层会动的黑泥。千万对翅膀振出来的声响连成一片,盖过了城下的喊叫、哭声、狗吠。
视线落在城下那片黑潮上,没动。不是因为冷静,是因为不能动。动了,下一个慌的就是她。
抬起手。让人点火。
陈六站在她左后方,愣了一下,问是不是现在。她咬重了按计划来四个字——这不是你看着办,这是已经到点了。陈六点了点头,转身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。
城墙后头的烟起来了。先是一缕,从西边的干沟那边懒洋洋地升起来,像条灰白的蛇。然后是第二缕,第三缕。烟越来越浓,夹着呛人的硫磺气——那是她让陈六提前三天埋在干沟里的麦秸、枯草、拌了石灰和硫磺的引火物。
蝗群开始乱了。前面的翅膀还在振,后面的已经飞了起来。它们不往西——西边是烟;不往北——北边是已经啃光的麦茬。它们要活,它们要吃,它们本能地往南边去。
沈惊鸿的目光钉在城下的蝗群上。没有喊。她在数——数飞起来的群,数往南边偏的群,数还在原地扑腾的群。前生县志里那句话她背得出来:蝗性向暖,暖处有青则趋之。烧荒不是烧蝗虫,是烧它们落脚的草。草烧完了,南边还有青——它们会自己走。
谢无咎在她旁边。她开了口,声音很轻——成了。他侧过头看她。她没看他,只盯着城下,说它们会往南边去,因为南边还有没被吃的。
他的下颌动了一下。眼睛眯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