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1章 验证预言(2 / 2)蝗祸,她说蝗灾要来了首页

沈惊鸿站在高处,看着远处没有被保护的田地。

蝗虫过境之处,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——先是最边上的豆叶,再是麦穗,再是连成片的青苗。风里带着一种奇怪的、像撕绸布一样的沙沙声,那是叶片被啃噬的声音。绿色一点点褪成枯黄,枯黄一点点褪成灰白。

农人的哭喊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。有妇人抱着孩子在田埂上跪着哭,有老人拿扫帚往天空中挥,挥到扫帚的竹梢都散了。

青州这一仗,赢了。但整盘棋,输了。

因为远处官道上,一队打着旗号的官兵,正在往反方向走。旗是新的,绸面上还印着奉旨赈济四个金字,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刺眼。他们推着的车,不是粮食,是兵器。刀鞘碰着车板的声音,隔着几里地也能听到,一阵一阵,像有人在用钝器敲棺材。

谢无咎的人,早就动了。

赈灾粮被层层克扣,朝廷拔下来的银两经过多少只手,最后能到灾民嘴里的十之二三。蝗灾引发饥荒,饥荒引发民变,民变制造混乱——混乱是他需要的。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蝗灾,是一场乱局。

沈惊鸿找到谢无咎的时候,他正在城郊一座废弃的庙宇里,对着一面墙上的地图出神。

那庙小得只容得下一张供桌。神像的脸已经被香火熏得焦黑,金箔一片一片地脱落在地,露出下面灰白的泥胎。烛泪顺着供桌腿流下来,凝成一道一道的暗红。地图就挂在那尊残破的神像旁边,绢面发黄,边角卷起,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朱砂和墨点。

推门进去,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谢无咎没有回头,站在那幅地图前,左手背在身后,右手食指停在地图上某一处。沈惊鸿看不清他指的是哪一州,但能看见他指尖压着的那块绢面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层——是被人反复摸过的颜色。

你到底要死多少人,沈惊鸿问得很轻,轻得像在问他今天吃什么,才能换你的天下?

谢无咎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。他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

沈姑娘,他说,你站在岸上质问溺水的人为什么不爬上来,道理是讲不通的。

我看见你的人了。她走近几步,庙里的灰尘被脚步带起来,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浮动。打着赈灾旗号的那队兵,车上装的是兵器。

谢无咎没打算瞒她。

沈惊鸿盯着他,一字一句:你要用这场蝗灾起事。

我要用这场蝗灾告诉所有人,谢无咎的声音很轻,大景的天——已经塌了。

沈惊鸿看着他,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很干,干得像一把折断的草。

她说,谢无咎,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——你要做的事,我拦不住。但我会看着你。一日不成,一日不休。你手里的人死一个,我记一笔;你车上的兵器过一道关卡,我记一道。你做你的大梦,我做我的账本。

谢无咎没说话。

他只是低下头去看那幅地图,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在袖口里轻轻摩挲着,像在盘一枚棋子。

沈惊鸿转身走出庙门。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几分,蝗虫飞过的地方阳光都被遮住了。影子被黑云踩得很短,又被下一阵风拉得很长。

青州的蝗灾暂时稳住了。火堆、网兜、药剂起了作用,这片土地上的庄稼保住了大半。傍晚收工的时候,崔颖蹲在田埂上,把烧焦的网兜一片一片地卷起来,没说一句话。

但往北、往西看去,还有无数个正在被吞噬。隔着几十里地,远处天边有别的烟柱升起,有别的哭声被风卷过来。谢无咎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
沈惊鸿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。蝗群从头顶飞过,遮住了半边天,遮住了远处的山,遮住了更远处的城。风是热的,裹着虫翅的碎末和烧焦的草灰,刮在脸上像细砂纸。

想起穿越前在考古现场读过的一句话——「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」

一千年前的作者写下这句话的时候,大概也是站在这种天色里——前一刻还是青苗连片,后一刻就被一片灰黑盖住,耳边是哭声,眼睛里是尘土,心里是写不下来的账。

沈惊鸿攥紧了袖口,指节硌在磨白的布料上,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
那账本,她会一直记下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