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的时候,沈惊鸿就听见了那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人声,是无数只翅膀搅在一起的沙沙声。那声音从地平线那头压过来,先低后高,闷得像有人把一床厚棉被贴在天幕上拖过去。沈惊鸿坐在窗前,指尖压在窗沿的木头上,能感觉到木头在极细极细地颤。
推开窗。木窗轴在槽里涩涩地转了一下——清晨潮气重,木头涨了一圈,推着比平时费劲。
一股腥臭的热风扑面而来,裹着泥土被晒透后的土腥气和远处烧秸秆的焦糊味。灰蒙蒙的天幕上,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移动。起先还只是天边一条抖动的细线,眨眼就放大成一片,几乎把晨光都吞了下去。
蝗虫来了。
没说话。站在窗前,看着那团黑云一寸一寸地压过来,背脊上的汗意一阵一阵往上涌——折子里写过,给崔颖画过图,让章六在城门口竖过稻草人驱过的。
写过,也警告过。
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鞋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深一浅,是跑着来的。崔颖从廊下蹿出来,脸色发白,袖口还沾着半干的泥——那泥的颜色是暗褐的,混了烧过的草木灰,在袖子上已经结成了硬片。手里攥着一把焦黄的草叶,叶梢被火燎得卷了边。她停在沈惊鸿窗下,喘了两口气才把话挤出来:
沈姑娘,火堆点着了,网也下了,驱虫药也撒了第一遍——但是不够。
沈惊鸿把话接过去,声音平静得可怕——是不够。
能保住青州,能保住自己亲自看过的那片地,但整个北方呢?那么长的官道,那么多的州县,那么多还在等朝廷赈济文书的人。一个人的预警能传多远?信她的人有多少?不信的人又有多少?折子里写过的那些话,在朝堂上被驳回了一次又一次,到最后只剩下一张盖了印又被撤回来的废纸。窗外的虫声压得更近了,像一盆沙从天上往下倒,听着让人牙根发酸。
谢无咎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,负手而立。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,他的轮廓被压得很淡,神色淡漠得像在看一场早已排演过无数遍的戏。
沈惊鸿盯着他,一字一顿:谢公子,你早就知道,对不对。
他没否认。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你知道蝗灾会来,几时来,从哪来。沈惊鸿一步步走近,脚下的青砖被晨露润得发亮,水痕在鞋底一圈一圈地洇开。知道,却一个字都没说。
谢无咎垂下眼看她。睫毛压下来的时候,瞳仁里那点笑意也跟着沉了下去。
沈姑娘不是也早就知道?他说,你我彼此。
彼此。
好一个彼此。
沈惊鸿在他身前站定,仰着头看他。千年前的记忆告诉她——那些课本上的插图,那段在博物馆里看过的录像,那场离开前还在持续的研究。赌上一切递上去的那封折子,层层驳回,反复刁难,最后石沉大海。
他呢?他凭什么?
你在等——等蝗灾来。沈惊鸿的声音冷下来,尾音压得很低,像被夜风吹断的纸。
本公子什么都没做。谢无咎拂了拂袖口。袖口的褶子在他指尖被抚平,又在松手时重新卷起。他转身往回走。沈姑娘,说话要讲证据。
你没做?她提高声音,那个什么光复景元,是不是已经动了?
谢无咎的脚步顿住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儿。风从院墙外卷进来,掀动他衣摆的一角,又被压下去。
沈姑娘,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来,你用你的法子救了青州,我很佩服。但有些事,不是你我能拦得住的。
她没接话,只等着。
他说完这两个字就走了。
沈惊鸿站在原地,指甲掐进掌心。那股气从胸口涌上来,又被她自己压在嗓子眼底下。追上去也问不出什么,他要说的已经在那两个字里说完了。没追,也没喊。天意。又是天意。
午时三刻,第一波蝗群抵达青州边缘。隔着老远就听见了——不是风声,是翅膀刮过空气的碎响,成千上万只叠在一起,像有人拿无数片薄纸同时撕开。沈惊鸿提前布的火堆起了作用。浓烟裹着焦味冲上天际,烧死了第一批扑过来的虫潮,黑灰和着虫翅被气流卷上半空,像一场提前落下的黑雪。烧焦的虫尸落在地上还在冒白烟,气味又腥又甜,像烤煳了的虾壳。网兜也发挥了效果,驱虫药剂的药味在田地上空弥漫开,让蝗虫暂时绕开了这片区域。
崔颖带人守在堤口。嗓子已经喊哑了,嘶哑里压着血味:再加柴!别让那一线火断了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