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要蝗灾赶紧过去,百姓少死几个,这事早点结束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淡,像是风吹过水面,漾了一下就消失了。听不出他是信了还是没信,也分不清他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。
他说,那就等蝗灾过去再说。
他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落叶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指尖擦过她肩上的衣料,带了点凉意——他在这里站太久,手指都凉透了。沈惊鸿身子一顿,肩膀在他指尖触过的地方微微收紧。谢无咎似乎也意识到这举动有些出格,手在半空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,负在身后。远处更夫的梆子又响了一声,当当当,三下。她数出来了,是子时三刻。院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,一大片影子从墙上滑过去,像是有人悄悄走过。她忽然想,如果这时候回头,他会不会把刚才那句话说完。但她没有回头,只是听着他的呼吸——比平时慢了些,浅了些,像是在等什么。等什么呢,她也不知道。也许和他一样,在等一个不该出口的答案。
风大了。他把盏底最后一点酒晃了晃,倒进嘴里,像是不想浪费,又像是需要那点辛辣往下压什么东西。早点回去歇着,明日还有得忙。
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回走。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汗,攥了攥,又松开。走出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,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故意让她听见:沈惊鸿。明日……小心些。
她停住了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股酸涩从嗓子眼往上顶,压了两次才压回去。过了很久,久到月亮又缩回了云层后面,灯笼的火苗也暗了几寸,她才开口,声音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:你也是。
三个字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他没有抬头,但身形微微一顿。
她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来时快了些。背后那道目光没有移开,却始终没有回头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像一道细细的墨痕。脚底还沾着来时的露水,在石板上留下一行浅浅的印子,走几步就淡了,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回到房里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。门板被夜风吹得有点凉,背心贴上去,打了个寒噤。手指摸到门闩,铜的,比夜风还凉。窗外月色如水,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一声一声,敲在夜的骨头上。熄了灯,躺在床上,睁着眼望着帐顶。帐幔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水渍,白天看不明显,夜里被月光一照,像一只蜷着的蚕。
睡不着。
闭上眼睛全是他的脸,全是他方才替她拂去落叶时的神情,还有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小心些。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底下压着白天叠好的纸条,上面写满了每个人的目的、每个人的弱点、每个人手里握着什么牌。谢无咎在布局,太后的人在找盐引,崔家在囤粮,章六在盯着城里的动静。而她站在棋盘中间,手里捏着几张不大不小的牌。够不够?不知道。但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。
窗外的月亮又从云层里钻出来了,光从纸窗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她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,看着它慢慢从门槛爬到床脚,又爬到帐幔上。天还没亮,但已经开始往那方向走了。
谢无咎,你到底想要什么。这句话她没问出口,他也没给她答案。而明日,蝗灾将至。
回廊那边,谢无咎也回了房。他将酒盏搁在桌上,没有点灯,摸黑坐到了床沿。桌上还摊着白天那卷舆图,墨迹已经干透了,压图的镇纸是一只铜雀——他拇指摩挲过雀尾,那是练暗器磨出来的旧茧,茧子底下还有一层更老的茧。他熄了灯,却同样一夜未眠。两个人隔着几重院墙,各自望着同一片夜色,想着同一件事。
相隔的那几堵墙,在月光里,忽然薄得像一层纸。纸的另一面,就是那个人——张嘴就能叫出名字,伸手就能够到,只要他愿意。可他只是坐着,听着风从墙头翻过去,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夏天夜里那股闷在墙根的热气。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一趟一趟的,像是在替他两边的院子里跑腿传话。
天快亮了。远处有鸡叫了一声,很短,像是刚张嘴就被掐住了脖子。炊烟又起来了,还是昨晚那种细细的灰线,只是这次散得更慢,在灰白的天色里飘了很久才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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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28章完)

